唐心是在热身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的。她正在跑道外侧慢跑,弓步压腿,手腕脚踝都活动开了。广播里开始播报下午赛程,女子铅球决赛排在第二项。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往帐篷方向看了一眼。
帐篷下面,江辰还站在原地。他的姿态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靠着支撑杆,手里握着保温杯。但有个细节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不是平时那种匀速的、像节拍器一样稳定的敲击。是快三下,停一拍,又快两下,再停。她认得这个节奏。他胃疼到趴在桌上忍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么敲的。他在医务室床上等她醒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敲的。
他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操场边缘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铅球区旁边的器材室,任何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他在用视线回避人群。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在忍胃疼。他在忍别的东西。
她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来,转身朝帐篷走去。走到一半,林淼淼从侧面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决赛快开始了,你去哪?”唐心轻轻把她的手拨开,说等会儿。脚步没有停。
江辰看见她走回来时,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开口第一句是问决赛是不是提前了。她说没有。第二句是你怎么回来了。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那块被纸巾擦过的皮肤上又沁出了一层细汗,呼吸又浅又急。保温杯里的水已经从温热握成了温热,又从温热握成了温热——他一直握着,没有喝,因为喝水会暴露他手指的颤抖。
唐心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你的药呢。”
江辰垂下眼睛。“没带。”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没多久。她说你预赛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对不对,他没有回答。她想起预赛时他站在围栏外面的样子,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以为他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现在她回想那个画面,才意识到他不是站在边缘,他是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的右手动了动。她想牵他的手,想把他从这片嘈杂的人海里牵出去,带到医务室,带到天台,带到任何一个安静的、不需要他硬撑的地方。但她没有动。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我去找陆之昂。”她说。
江辰摇头。“他刚才来过了。给了我药。药效要等半小时。”他把保温杯举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回去热身。不要耽误决赛。”
唐心看着他。他在发抖。全操场上千个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发抖。他靠在支撑杆上,后背绷得笔直,表情冷淡而平静,声音稳得像在课堂上答一道物理题。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她去的方向不是铅球区。她去了操场最东边的主席台,从角落里搬了一件无人认领的旧校服外套,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然后她走到铅球区旁边的裁判席,跟裁判长说了几句话。裁判长低头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她转身跑回帐篷,把旧校服外套叠成一个小枕头,放在江辰身后的支撑杆上。
“我改了我的出场顺序。从第二个改成第八个,最后一个投。裁判同意了。”她把矿泉水拧开放在他手边,“决赛要投六轮,前面七个人投完至少二十分钟。加上准备活动,大概半小时。够你的药效起来。”
江辰看着她。她把时间算好了。她跑到裁判席去改出场顺序,不是怕他难受,是为了让他药效起来之后再安安静静地看她比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去吧。”
唐心转身跑向铅球区。她的马尾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被正午的阳光染成浅金色。江辰靠在支撑杆上,闭上眼睛。她的脚步声远了,但那瓶拧开的水还放在他手边。他把手从保温杯上移开,握住了那瓶水的瓶身。温的,不凉。手指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呼吸的节奏开始慢慢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