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念安比平时安静。
她推着自行车在梧桐树下等夏璃幽的时候,手里攥着车把来回拧,视线落在脚边一簇刚冒头的野草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看到夏璃幽就扬起笑脸喊一声"夏夏"。夏璃幽出门看到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校服领子翻了一边没理好,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少见的、收敛的状态,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忽然停住的花。
夏璃幽走过去,伸手把她翻折的衣领理平。江念安被她碰到脖子的时候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杏眼里有一层清晨雾气般的、薄薄的犹豫。
"早。"夏璃幽收回手。
"早……"江念安的声音比平时小,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江念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嗓门地讲东讲西。她安静地蹬着踏板,车轮压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夏璃幽坐在后座上,感觉前面那个人的脊背比平时绷得紧一些,肩膀微微耸着,少了平日松弛的弧度。
进了校门,锁好车,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晨光从东边的楼栋间隙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江念安走在夏璃幽左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步子放得很慢。
她一直沉默到早自习的铃响过之后,才从课桌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行字,推到了夏璃幽的桌面上。
夏璃幽展开来看。江念安的字迹今天格外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才敢落笔:
"夏夏,你后悔吗?不怕是我的一时冲动……"
最后那几个字的笔迹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写到中途手指颤了一颤。夏璃幽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江念安正低着头假装在翻英语单词本,但手指握着书页的边缘微微泛白,没有翻动,睫毛低垂着,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抖动的影子。
夏璃幽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她面前空白的那张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江念安低头看到那行字,整个人怔住了。
纸上写着:"我从秋天就开始喜欢你,你冲动得比我晚了大半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每一个墨字都照得清晰分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鼻尖也跟着泛起了浅浅的粉,然后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拿起来,叠得四四方方,夹进了单词本最中间的那一页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侧过头来看夏璃幽。夏璃幽也看着她,灰色的眸子里是那种她看了大半年的、安静的、从不上锁的目光。
江念安忽然笑了。那个笑跟昨天在凉亭里的不太一样——更轻,更软,像是心底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被稳妥地接住了。她伸手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夏璃幽的小指,没有握紧,只是勾着,像冬天里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麻雀,轻轻贴着。夏璃幽的小指回勾了一下,力度很轻,但稳妥。
早自习的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她们两个人的手在课桌的阴影下面勾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江念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夏夏,中午还去凉亭吗?"
"去。"
"我有话跟你说。"
"好。"
中午吃完饭,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缘那条土路钻进冬青丛的缺口。四月底的春意已经浓了,冬青的新叶从嫩绿过渡到了翠绿,密密地挤在一起,把亭子围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阳光比初春时烈了一些,透过瓦檐和叶隙洒在石凳上,带着暖烘烘的热度。
江念安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收紧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她看着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像在梳理一堆细碎的心事,"我怕你只是一时心软。我怕你说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我怕你觉得我是朋友所以才不想让我难过。"
她抬起眼,杏眼里那层清晨般的犹豫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比早上薄了许多。"你写的那个,从秋天就——"她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句子含在嘴里确认了它的重量,才继续说下去,"是真的吗?"
夏璃幽坐在石凳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江念安那双认真又带着怯意的杏眼,没有躲闪。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夏璃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每天坐你的自行车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也以为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开心。"
江念安怔住了。"……你每次看到我开心?"
"嗯。但你太高兴了,每天都在笑,我就想,你本来就那么开心,可能不是因为我在旁边,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开心的人。所以我没说。"
江念安张了张嘴,那些话像一团棉花堵在她的喉咙里,又暖又涩。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夏璃幽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