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出灰白鱼肚白,山间晨雾裹挟刺骨凉意涌入甬道。
一夜安静相伴,天光破晓,便是约定好的别离。
阿瑶的魂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薄虚影,唯有眉眼那点温柔轮廓还清晰可辨,周身萦绕千年的素心兰香气,几乎彻底消散,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
她安静倚在青玉棺身,没有不舍的痛哭,也没有不甘的怨怼,只是平和地望着陆寻,眼底盛满长久以来的暖意。
昨夜无话,千言万语都藏在一本完整的《沈知瑶别传》里,此刻无需再多赘述。
墓外传来队员集结的脚步声、器械搬运的响动,保护性回填的材料已经运至崖口,厚重的封墓石、水泥、加固钢筋一应俱全。陈伯带着众人有序布置,今日的工序只有一件:封死墓门,隔绝山体地气,永久封存这座宋代崖墓。
地气一断,阿瑶依托存活的根基便彻底消失。
陆寻将连夜整理妥当的手稿仔细叠好,装进防水耐磨的档案布袋,贴身收好。这是她耗费无数日夜,一字一句为阿瑶写下的生平,是留给她唯一、也是永恒的归宿。
“考古报告、文物拓片、《沈知瑶别传》我会一并上交省文史馆,单独设立归档类目,对外开放查阅,不会束之高阁。”陆寻轻声开口,把早已想好的安排悉数告知,“馆内会扫描电子版存档,往后无论多少年,只要有人想要了解你,都能完整读到你的一生。”
没有篡改,没有删减,不会再像宋史、旧族谱那样,刻意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阿瑶轻轻点头,透明的指尖微微扬起,像是想要触碰那只装着书稿的布袋,终究在半空中缓缓落下。
“足够了。”她声音轻得如同山间即将吹散的晨雾,“我所求的,从来不过是有人知晓,北宋南山之下,有个叫沈知瑶的少女,好好活过十七载春秋。如今你做到了。”
千年孤寂,到此圆满。
陆寻缓步走到墓口结界线前停下,阿瑶跟在身后半步,牢牢停在界线内侧,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一明一暗,一阳一阴,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两个世界,隔开近千年的时光。
外面是鲜活人间,草木晨露,朝阳初升;里面是沉寂古墓,黄土石棺,即将归于虚无的孤魂。
队员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开始吊装封墓巨石,沉重石块摩擦岩壁的轰鸣震动整座崖墓。
陈伯远远看见站在墓口独处的陆寻,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投来一声轻叹。他早已看透两人之间跨越阴阳的羁绊,却也清楚,阴阳有序,天命难违,任何人都无力更改魂散的结局。
“我要出去了。”陆寻侧过身,看向身后稀薄的虚影,指尖克制地蜷缩起来,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封墓之后,这里会彻底与世隔绝,再也不会有人踏进来。”
阿瑶望着她,唇角牵起浅浅柔和的笑意:“没关系,不必为我牵挂。书稿在文史馆,我的名字就永远留在世间,比困在墓穴里长久千万倍。”
肉身困石棺,魂魄随风散,唯有笔墨不会腐朽湮灭。
这是她们早就达成共识的归宿,不必执念相守。
“以后每一年玉兰盛开的时节,我会独自上山,站在崖外这片山坡上。”陆寻许下长久的约定,“我会把山下四季风光、人间新鲜事,一一讲给这座山听,就像从前在墓里讲给你听一样。”
就算再也看不见她,她也会守住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阿瑶微微颔首,雾气般的身形随着封墓石落地的震动,又淡去几分,发丝一点点化作细碎薄雾飘散在空气里。
“陆寻,不必年年奔波。”她温柔劝慰,“你有你的前路,四海山河,万千古墓都等你前去勘寻,不必为一缕消散的残魂束缚脚步。”
她从不愿拖累她,从相遇之初便懂事地避让、迁就,直至离别这一刻,依旧在为陆寻考虑。
陆寻摇了摇头,目光笃定:“不算束缚,是约定。”
是她和沈知瑶,跨越千年定下的约定。
巨大的封墓石缓缓挪向甬道入口,阴影一点点吞噬墓内仅存的微光,墓室里的光线飞速暗沉下去。
最后的时刻来临。
阿瑶望着陆寻的身影,认真将她的模样刻进残存的意识里,这是她千年岁月里,最珍贵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