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帕子,只匆匆按了按眼角,便折起来还他。北静王接到手中,那帕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他看她一眼,将帕子收入袖中:“烦姑娘带路。”
她忙点头,转身便走,才走两步,脚下又晃了一下。北静王手已抬起,见她及时扶住一旁石栏,便收了手,只往外侧让了半步。
姑娘喘过一口气:“王爷随我来。”说着又快步往前。
她跑得并不稳,北静王便跟在她侧后半步。越往里走,哭声越清楚,先听见一个妇人声嘶力竭地哭喊,随即又听见一个男人盛怒之下断断续续的呵斥。他起先听得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什么结交优伶、调戏母婢、长史登门。
再往下,那声音越发高起来,连弑君杀父这种话都骂出来了,紧接着便是板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
身旁那姑娘已经软了腿,险些坐了下去。他这回来不及多想,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肘,等人站稳便立刻松开。
她已满脸都是泪:“王爷……”
“走。”
到了门外,廊下早跪满了小厮。有人跪在那里不敢抬头;有人脸色惨白,只拿眼睛偷偷往屋里瞧。茗烟缩在廊柱旁边,脸上泪一道灰一道,浑身抖得站不稳。
北静王扫了一眼。那姑娘到了这里也再撑不住,只得扶住门框;他越过她,上前掀帘。
一股暑热混着血腥气迎面扑来。
王夫人跪坐在地下,死死抱着贾政一条腿,几个婆子丫鬟或跪或站,宝玉趴伏在软毡旁,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打破,背上一道道血痕透过衣料洇出来,脸贴着地面,只有肩背偶尔极轻地起伏一下。
贾政眼睛已经红了,手里握着一条绳子。王夫人一见他俯下身,越发死命拦住,嘴里只是哭求。
贾政挣开半边身子,便要往宝玉颈上套。
北静王见状,赶忙一步跨过去:“世翁,且慢。”
贾政还未来得及回头,只觉腕上一松,那条绳子已经落到北静王手里。他将绳一抖,随手扔在地上。
贾政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先是惊住,随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忙整衣行礼:“王爷如何到了这里?”
北静王还了一礼:“小王冒昧。”
贾政看一眼地上的绳子,怒气冲冲地说:“只是今日这个孽障做下如此丑事,臣不得不教训。王爷素来爱惜他,臣心里明白,只是家法所在……”
北静王点了点头:“世翁教子,小王原不该多口。只是小王方才在外头,听见世翁说了弑君二字。”
贾政脸色一僵,北静王仍旧温声道:“这两个字一出口,事情便大了。若令郎果真犯了这样的罪,自有朝廷法度问他,小王今日也不敢护他;若还没有,世翁在自己院里先把人勒死,明日忠顺府再来问话,小王倒不知荣府预备怎样回。”
屋里连王夫人的哭声都低了,贾政张了张口:“王爷有所不知。这孽障素日不肯读书,专在内帏厮混,如今又同优伶交结,竟惹得王府长史亲自登门。臣若再姑息……”
北静王听完,又点了点头:“所以忠顺府一来问人,世翁先替他们把令郎打成这样。”
贾政猛地抬眼:“王爷此话何意?”
“小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长史今日来问琪官,人还没问出来,令郎倒先剩半条命了。若事情到此为止,忠顺府自然省心。”
贾政脸色一下白了,北静王也不再往深处说,只把衣袖理了一理:“世翁一向谨慎,今日大约气得狠了。家法自然要有。可家法若替旁人省了口供,也未免太便宜旁人。”
贾政手指微微一颤,王夫人抱着他的腿,哭声也渐渐停了,只剩抽噎。
北静王等了一会儿,又问:“忠顺府问的是琪官?”
“是。”
“可有官文?”
“没有,只递了王府帖子。”
“可有九门提督府、刑部或宗人府的人同来?”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