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姐又来了。为着一扇门,就要作贱自己的身子?夜里坐一更,明儿咳三日,值也不值?快睡。明儿饯花神,你打扮齐整了,早早去站在人前头。要气,也气得漂漂亮亮的,别叫薛家姑娘看了笑话去。”
黛玉对着帐顶,低声抱怨了一句:“偏你管得宽。人在三千里外,管天管地,倒连我几时睡也要管。”
外间紫鹃听见帐里咕哝,隔着帘问:“姑娘说什么?”
“说你耳朵尖。睡你的去。”
黛玉弯了弯唇,翻身将被角拉高些,合眼睡了。
次日乃是芒种。园中按旧俗饯花神。各处女孩子都要用花枝彩线,或系树梢,或挂檐角,又备些香饼花囊。大观园经省亲大礼之后,头一回这样轻松热闹。丫鬟们往来穿梭,衣带上沾着花香,连小厮们远远看着,也觉今日园子比平常活些。
黛玉起来得不迟。紫鹃原以为她昨夜必睡得不好,谁知进去时,她已坐在镜前梳头。雪雁捧了衣裳来,黛玉看了一眼,叫她仍旧送回去。
“箱子底下那件大红纱的,取来。”
雪雁站着不动:“姑娘,那件是……”
“取来。”
那是去年新裁下的一件大红纱衣,收在箱里,一回也不曾上过身。雪雁替她换上,末了仍旧系了那个淡青花囊。
紫鹃看她已经梳好头,忍不住开口:“姑娘今日倒早。”
黛玉从镜中看她:“我若迟了,你们又该说我多心。”
“谁敢说姑娘?”
“你们不说,心里也说。”
紫鹃便不再辩,只替她簪好一支小钗。
到了园中,李纨、探春、迎春、惜春、宝钗、香菱等已都在那里。迎春先看见她,笑道:“我还当林妹妹今儿要睡懒觉呢,倒来得这样早。”
黛玉想起昨夜帐子里那一声咕哝,唇边一动:“偏不叫二姐姐猜着。”
宝钗今日穿一件蜜合色衣裳,外罩玫瑰紫薄褂,头上只簪几样素净珠翠。她正替香菱解一缕缠乱的彩线,听见这里说话,抬起头来。
手上那缕线停了一停。
“林妹妹今日倒早。昨儿夜里风重,我还怕你今日懒怠起来。”
黛玉笑道:“宝姐姐昨夜回去,可曾被风吹着?怡红院那边想来热闹,未必觉冷。”
这话落得轻,旁人听着像寻常问候,宝钗却听得明白。她手中彩线仍理得不疾不徐,只将结子一点点松开:“昨儿哥哥混闹,偏拉宝兄弟吃酒。我不过过去问一句,看他可曾多吃。谁知倒叫妹妹夜里走了一趟。你身子素来弱,往后若晚了,叫紫鹃先使人来问一声也好,省得吹风。”
黛玉看她一眼,只低头把花囊上的结理正:“宝姐姐想得自然周到。”
宝钗把理开的彩线绕在指尖:“周到谈不上,吃过几回亏,记得罢了。”
探春在旁听着,只觉这两人一句比一句软,偏一句比一句有锋芒,赶紧把香饼盒子往前一推:“你们两个若再这样客气下去,花神都要等烦了。”
众人都被岔开。宝钗便把理好的彩线递给香菱。香菱不知其中曲折,只欢喜接过:“宝姑娘手真巧,我越理越乱,到了你手里便好了。”
黛玉听了,唇边微微一动,一句也不曾接。
宝玉却还未到。
探春往来路看了一眼:“宝哥哥今日又不知绊在哪里。”
黛玉把花囊垂下:“他院里的门昨夜睡得足,人想必也睡得迟。”
宝钗正将一枝花系上彩线,听了这句,手上未停。李纨只作不曾听见,叫人把香饼拿来。
宝玉此时却正往潇湘馆去。
昨夜他睡前才听晴雯抱怨,说林姑娘来过,叫她一句话挡了回去。宝玉一听便急,问为何不早说。
晴雯把帐钩一放:“谁知道外头真是她?我那时正气着,门也关了,灯也灭了。况宝姐姐坐了半日才走,我困得眼皮都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