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又在火边坐了很久。弗兰德从帐篷里伸出一只手,隔着入口在地面拍了两下,语气带着无奈催促:“铺位给你留着,二龙也没把你那张毯子扔出来。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
大师回头瞪了他一眼,神情中难得带着几分狼狈。他最终还是收起记录走进帐篷,动作却放得很轻,像是担心惊动已经躺下的柳二龙。
教师帐篷逐渐安静后,学生这边仍然没有人立刻出声。过了一会儿,马红俊才小心翼翼地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随后被奥斯卡从旁边踢了一脚,只能重新闭上眼睛装睡。
唐三同样没有睡着。他察觉身边的白仞呼吸一直没有真正变得平稳,便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你也在想老师和二龙老师?”
“听见了,很难完全不想。”白仞睁开眼,视线停在帐篷顶部模糊的缝线上,“不过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们知道原因,也不能替他们作决定。”
唐三沉默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帐篷入口,示意白仞跟自己出去。距离换班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不能在其他人旁边继续谈话,便轻手轻脚离开帐篷,坐到了距离篝火稍远的一棵树下。
戴沐白正在营地另一侧巡视,看见两人出来后只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离开警戒范围。他没有走过来询问,转身继续沿着药粉形成的边界检查周围。
唐三靠着树干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折起一片落叶。他望向已经熄灭大半的篝火,语气中带着思索:“老师说,他是不想让二龙老师因为自己的选择承受别人的目光。可二龙老师真正想要的,好像只是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他想先替二龙老师挡掉所有后果,确认不会伤害她以后才敢靠近。”白仞把落到肩前的发丝拨回背后,说出自己的判断,“可这本身也是在替她决定,哪些事情她能承担,哪些不能。”
唐三听见“替她决定”几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白仞,态度比刚才认真许多:“你答应过小舞,以后不会再替我们决定应该知道什么。”
“我记得。”白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因为被提起旧事而回避,“所以右手出现变化、死神镰刀失控,或者封印再有异常,我会先告诉你们。”
唐三没有立刻点头,显然觉得这句话仍然留下了能够由白仞自行判断的空隙。他把手里的落叶折成两半,语气中带着一点无奈:“你说的是会告诉我们,却没说自己不会在说完以后,仍然一个人去处理。”
“有些事情只能由我处理。”白仞将左膝屈起,回答时态度十分坦然,“你们可以知道,也可以阻止,但最后怎么做,我仍然需要自己判断。”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唐三没有要求他把所有决定权交出来,只抬手把折断的叶片放到一边,“至少我可以在你作出决定前告诉你,我是否同意。”
白仞看着他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得十分明显,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不同意的时候,通常也不会只停在告诉我。”
“你也是。”唐三没有否认,反而看向白仞曾经受伤的右肩,“泰坦释放威压的时候,你若真的尊重我的决定,就不会试着切断循环。”
白仞被他指出这件事,一时间无法反驳。他沉默几息后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退让:“下一次,我会先让你知道。”
“下一次最好不要再有。”唐三皱起眉,显然不太满意他已经默认还会发生相似危险,“但真的遇到时,你也不能只把‘知道’留给我,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方法做。”
白仞没有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只在树影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唐三同样没有催促,像是已经逐渐习惯白仞需要先确定自己真正做得到,才会把一句话说出口。
“我会听完你的意见。”白仞最终稍微点头,语气很轻,却没有敷衍,“如果还有选择,我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先决定离开。”
唐三眉间的紧绷这才松开一些。他靠回树干,停顿片刻后忽然说道:“老师和二龙老师之间的问题,好像也不只是他们明不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们都明白。”白仞看向教师帐篷,神情中没有对长辈感情的好奇,只带着冷静的判断,“只是大师无法接受自己成为那种关系中的人,所以即使二龙老师接受,他也仍然会后退。”
唐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大师不是不知道柳二龙想要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意她。可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退开,柳二龙便能少承受一些东西。唐三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念头并不只会出现在大师身上。
白仞也常常这样。他会把真相藏起来,会先替别人判断能不能承受,也会在危险真正靠近以前,先想着把自己从他们身边抽开。
唐三低头看着掌心里被折断的叶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呢?”
白仞侧过脸看他。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浅金色的发间,发中转银的地方像被夜色浸过,连一贯冷淡的眉眼也显得比白日柔和些。他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原本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问下去,可真正被那双眼睛这样看着,心里反而没来由地乱了一下。他将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住衣袖边缘,声音仍然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些:“你会不会也觉得,有一天离我们远一点,反而对我们更好?”
唐三不是在问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也不是要白仞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称呼。他真正想确认的是,白仞会不会也像大师一样,把后退当成保护,把沉默当成成全。
“不会。”白仞回答得很轻,却没有移开视线,“至少现在不会。”
唐三看着他,没有立刻放松。
白仞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没有在等你放弃,也没有觉得现在这样需要结束。”
唐三听见这句话,眼底原本压着的紧张稍微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用指腹擦去落在袖口的一点灰尘,声音也随之放缓:“那你会觉得不自在吗?共同修炼、武魂融合,还有我总是管你的伤势。”
“有时会觉得你管得太多。”白仞想起自己每次受伤后被唐三和几名老师轮流盯住的情形,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真实无奈,“但那和不想让你靠近不是一回事。”
唐三抬头看他,唇边也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我以后可以少问一句,但不能完全不问。”
“你不像会少问。”白仞对他的承诺明显不太相信,却也没有要求他改变,“不过我会回答,前提是你不要每次都先认定我在隐瞒。”
“你隐瞒得太多,不能怪我先怀疑。”唐三语气指出事实,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手指搭在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一块玉石上,“相思断肠红还在这里。”
白仞看见他的动作,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他没有刻意避开,只把目光落向唐三腰间的魂导器,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