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她换了思路,从“引他出手护驾”,变成了“让他不得不留下痕迹”。
她故意在盐田的扩建方案里,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却会导致后续产量大幅下降的致命错误。她把这份方案下发给了高文,要求他三天后按照方案动工,甚至在议事厅里公开讨论了这份方案,没有任何一个骑士发现其中的问题。
她算准了,那个连盐田选址、蒸发池深度都算得精准无误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犯这种错误。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正确的方案送到她面前。
三天时间,她等了整整三天。
方案动工的前一夜,她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份有错误的图纸,一直等到天亮。
图纸没有被换走,没有匿名的纸条出现在桌角,没有正确的方案被悄悄送来。什么都没有。
直到天亮,高文来请示动工事宜时,她才发现,那份图纸里的错误处,被人用极淡的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正确的数字和比例。笔迹轻得几乎看不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来过了。他纠正了错误,却依旧没有留下任何能追踪的痕迹,甚至连她设下的、图纸上的魔力印记,都没有触发。
第二次尝试,依旧失败了。她知道他来过,却依旧抓不住他。
回到卧室,屏退了所有侍从,阿尔托莉雅看着图纸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圈,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策略,所有的陷阱。他依旧在守护她,守护不列颠,却始终不肯让她看到他的样子。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亚瑟王,是战无不胜的骑士王,她打赢了无数场战争,瓦解了无数次阴谋,却连一个只想默默帮助她的人,都找不到。
“看来我亲爱的学生,遇到了点小麻烦呢。”
轻佻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时,阿尔托莉雅正独自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橡树下,望着枝桠间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梅林,你这次消失得够久。我还以为你醉死在哪个妖精的酒窖里了。”
梅林踱步到她身边,一袭白袍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令人恼火的、看好戏的微笑,紫色的眸子在阿尔托莉雅脸上转了一圈,像在看一场无比有趣的戏剧。
“听说你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抓影子?”他歪了歪头,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样,抓到了吗?我赌了三个苹果,你半个月内肯定抓不到他,看来我赢了。”
阿尔托莉雅终于转过头,翡翠色的眸子锐利地看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你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对不对?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什么躲着我。”
“知道一点点啦。”梅林伸出手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笑得一脸无辜,“但我是梦魔哦,不能随便剧透未来的,不然这出戏就不好看了。”
他果然知道。阿尔托莉雅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语气放软了几分:“那你告诉我,该怎么找到他。你总不想看着不列颠的恩人,永远躲在暗处,连一句当面的谢谢都收不到吧?”
“唔……”梅林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下巴,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让我猜猜——你故意制造险境,故意留下破绽,想引他出来。但他没上当,甚至把你的陷阱都拆了,对不对?”
阿尔托莉雅的脸微微发热。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些:“他太了解我的行事风格了。”
“那是当然。”梅林笑得更欢了,语气里带着奇异的蛊惑,“他可比你自己,还要懂你。影子之所以是影子,是因为有光。他追逐光,守护光,在光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但你有没有想过,影子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阿尔托莉雅皱眉:“害怕?”
“害怕光因为他而蒙尘,害怕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光。”梅林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精准地戳中了最核心的要害,“再卑微的影子,也会渴望靠近它追逐的光。再理智的守护者,也会有控制不住想要触碰的瞬间。这是本能,是比任何理智都更强大的……弱点。”
他凑近了一些,紫色的眸子直视着阿尔托莉雅的翡翠色眼睛,像在引诱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你想找到他,就不能把他当成需要抓住的猎物,更不能把他当成需要提防的敌人。要把他当成……一个拼了命想靠近你,却又怕自己的影子弄脏你的、胆小鬼。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暂时放下所有戒备的、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温柔的缝隙。”
阿尔托莉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梅林,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像被阳光照透的冰面,渐渐清晰起来。
温柔的缝隙。不是陷阱,是邀请。
梅林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啊呀呀,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跨越千年的影子,终于要被他追逐的光抓住了吗?他可得好好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有趣的事。毕竟,没有什么比看着两个嘴硬又胆小的人互相靠近,更有意思的乐子了。
第三次尝试,阿尔托莉雅彻底换了思路。
她没有再制造任何险境,没有再设下任何算计的陷阱。相反,她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她让自己卸下了王的铠甲,露出了最真实的疲惫。
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消耗。
那几天,她亲自接手了与法兰克商人的贸易谈判,熬了两个通宵敲定了盐粮交换的条款;又快马加鞭去了东境,安抚了抗议的领主,敲定了边境的布防;回到卡美洛时,她已经连续五天,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