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美洛城堡深处,一间专门用于商讨机密军务的小型议事厅。这里没有高大的彩窗,没有华丽的挂毯,只有粗糙的石墙、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以及墙壁上几盏燃烧着稳定火焰的鲸油灯。光线被限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在骑士们坚毅或凝重的面孔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也将房间边缘那些无法被灯火照亮的角落,衬得格外幽深。
阿尔托莉雅坐在长桌首位,面前摊开着北境与东部边境的防务地图。会议已接近尾声,关于春季兵员补充、粮草调配、边境哨所加固等具体事务已基本议定。高文、兰斯洛特、阿格规文、贝狄威尔、凯、加雷斯、加赫里斯等核心骑士分坐两侧,莫德雷德坐在靠近末位的位置,手臂抱在胸前,赤红的铠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醒目,也愈发透着一股压抑的不耐。
“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就到此为止。”阿尔托莉雅合上最后一份文书,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处理冗长事务后的淡淡疲惫。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时,坐在阿格规文下首、一位负责王都卫戍的年轻骑士——雷纳德爵士,有些犹豫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或许不值一提,但近日在王都卫队和下层骑士中,流传着一些……关于那位‘影子’阁下的议论。属下觉得,还是应当禀报。”
议事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正准备起身的骑士们动作顿住,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桌首位,或看向发言的雷纳德。
阿尔托莉雅抬起眼,翡翠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什么议论?”
雷纳德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议论……主要分两方面。其一,是感佩。许多士兵和低级骑士认为,影子阁下多次拯救陛下、提供盐田妙法、此次又铲除巨贪,于国于民,功勋卓著,堪称无名英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安的声音。主要是……关于影子阁下获取情报的手段,以及他始终不肯现身的态度。”
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有人担忧,影子阁下能如此轻易地拿到莫顿伯爵等人严密隐藏的罪证,其情报能力实在……可怖。今日他能拿到贵族的把柄,明日是否也能……知晓我们之中某些人的私密?毕竟,谁人无瑕?此为其一。”
“其二,”雷纳德的声音更低了,“影子阁下功高至此,却始终藏身暗处,不求封赏,不露真容。这固然显得高风亮节,但……也难免引人揣测其真实目的。尤其此次铲除东部三贵族,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几乎……几乎有借陛下之手,清除异己之嫌。当然,那三人罪有应得,只是这手段和时机,不免让人……多想。”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鲸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荒谬!”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打破了寂静。莫德雷德猛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手掌“砰”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附近杯盏轻响。她碧绿的眼眸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直直瞪向雷纳德。
“背后嚼舌根,猜忌功臣,这就是王都骑士的风范?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是让人不爽,但一码归一码!他提供的证据是假的吗?那三个蛀虫不该死吗?父王——陛下据此铲除奸佞,肃清国政,有什么问题?自己没本事挖出证据,别人挖出来了,就在这里疑神疑鬼,说什么‘手段可怖’、‘引人揣测’?我看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像贼!”
“莫德雷德卿!”高文沉声喝止,眉头皱得更紧,“注意场合和言辞!雷纳德爵士是在禀报他听到的议论,并非发表个人看法!”
“我说错了吗?”莫德雷德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回视高文,又扫过其他人,“那个影子是讨厌,鬼鬼祟祟,净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但至少他做了实事!比起那些只会在背后嘀嘀咕咕、搬弄是非的强!有本事,自己也去弄点像样的功劳出来,别在这里说酸话!”
“行了,莫德雷德。”凯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毒舌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却瞬间压下了莫德雷德的火气,“你在这里拍桌子吼得再响,也堵不住全卡美洛的嘴。与其在这里替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家伙吵架,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些流言掐灭在萌芽里。”
他抬眼看向阿尔托莉雅,语气收敛了几分,带着王兄独有的务实与护短:“陛下,雷纳德说的这些,不是空穴来风。我这几天也听到了不少类似的话,从王宫厨房的侍女,到城门的守卫,甚至内务部的文书,都在传。摩根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可能性极大,毕竟我们刚断了她在东部的三条臂膀。”
阿格规文紧接着开口,深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与严谨,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寒冰:“凯卿所言属实。我已经让内务部彻查流言的源头,目前已锁定三处散布核心,均与摩根的暗线有间接关联。但流言能传播得如此之快,核心原因并非摩根的煽动,而是‘未知’本身带来的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阿尔托莉雅,语气没有丝毫偏袒:“陛下,臣并非质疑影子阁下的功绩。盐田计划为王国带来的收益,此次铲除贪腐追回的国库损失,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作为内务总管,臣必须提醒您——一个能绕过圆桌所有情报体系、获取任何绝密信息、且身份目的完全未知的存在,无论他当下的立场如何,都是对王国安全体系的潜在挑战。”
“阿格规文卿!”贝狄威尔忍不住开口,银色的义肢在桌下微微收紧,温和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影子阁下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陛下,帮助不列颠。我们不能因为他的行事方式特殊,就将他视为威胁。”
“贝卿,我并非将他视为敌人,只是保持应有的警惕。”阿格规文面无表情地回应,“王的安全,王国的稳定,容不得半点侥幸。”
“够了。”这次是兰斯洛特开口了。他坐直了身体,深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属于完美骑士的沉重与克制,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尔托莉雅身上,“诸位,我们争论的核心,不该是‘影子是否是威胁’,而该是‘陛下希望我们如何做’。”
他微微躬身,语气郑重:“陛下,于私,我感激影子阁下多次救您于危难,帮您分担了王国的重担;于公,我认可他为不列颠带来的功绩。但我无法认同他藏于暗处的行事方式,也无法不对他的能力保持警惕。但无论如何,我等圆桌骑士,当以您的决断为唯一准则。您信他,我等便信;您要防他,我等便布防。”
高文立刻点头附和,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绝对的忠诚:“兰斯洛特卿说得对!陛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高文与太阳骑士团,绝对奉令!那些无端猜忌功臣的流言,我亲自去压下去!谁敢再背后议论,以动摇军心论处!”
加雷斯和加赫里斯也连忙点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我等也唯陛下之命是从!”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骑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长桌首位的王身上。莫德雷德也别过头,虽然依旧满脸不爽,却也没再开口,竖着耳朵听着阿尔托莉雅的决定。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骑士。高文的炽热忠诚,兰斯洛特的克制复杂,阿格规文的理性严谨,凯的务实护短,贝狄威尔的温柔共情,加雷斯兄弟的热血正直,还有莫德雷德的别扭不服……
这是她的圆桌,是她的骑士,是支撑着不列颠的脊梁。他们的分歧、警惕、维护,都源于对她的忠诚,对这个王国的责任。
她微微颔首,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分歧。
“莫德雷德!”这次是阿尔托莉雅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带着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莫德雷德的怒火。翡翠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更深沉的、让莫德雷德莫名感到一阵憋屈的东西。“雷纳德爵士是在禀报他听到的议论,并非发表个人看法。控制你的情绪。”
莫德雷德张了张嘴,看到父王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最终只是狠狠地“切”了一声,别过头去,但胸口仍在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