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颠的冬日,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叹息。处决三位领主的消息,在卡美洛乃至整个王国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新的阴云已悄无声息地,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汇聚、翻涌。
距离东部边境约两日马程,一处隐藏在古老橡树林深处的隐秘庄园内,气氛却与外界的严寒截然相反,冰冷得近乎死寂。
烛火在银制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房间中央那道裹在深蓝裙袍中的窈窕身影,投在挂满古老挂毯的石墙上,拉出扭曲而森然的影子。摩根倚在铺着雪貂皮的高背椅上,银白的长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垂落,发间那枚蜘蛛形状的发饰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她手中捏着一份用纤细字迹书写的密报,深紫色的眸子逐行扫过,瞳孔深处,冰冷的怒意如地底岩浆,缓缓凝聚、升温。
“……莫顿、格雷夫斯、哈灵顿三人,已于三日前在卡美洛被亚瑟公开处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所据证据极为详实,包括秘密账本、通敌密信、金库地图及关键证人供词,无可辩驳。据查,证据来源与近期活跃于王都、多次破坏我方行动之‘影子’有直接关联……”
“影子……”
摩根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但指尖却将薄薄的羊皮纸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褶皱。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妖异的光。
“好,很好。”她缓缓将密报放在一旁铺着黑丝绒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打着坚硬的橡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先是在边境救我那愚蠢的妹妹,接着清理我安插的棋子,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连我辛辛苦苦扶持、花了几年时间才喂饱的三条看门狗,也一并给我宰了……好你个影子,回回坏我好事。”
房间里侍立的几名黑衣心腹,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成为这无声怒火的第一个牺牲品。他们比谁都清楚,当这位女王陛下用这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她已愤怒到了极致。
“查清楚了吗?”摩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扫过下方跪得最前的一名信使,“这个‘影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梅林那老狐狸新找的玩具?还是我那妹妹从哪个石头缝里自己蹦出来的‘守护骑士’?”
“回、回陛下,”信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属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甚至……甚至冒险接触了王宫卫队中我们的人。但……一无所获。此人来去无踪,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使用的力量也极为古怪,不像已知的任何魔术体系。梅林法师的行踪一如既往难以捉摸,但据零星观察,他对此人……似乎更多是旁观,甚至偶尔有些……乐见其成。”
“乐见其成?”摩根嗤笑一声,指尖敲打桌面的动作停住了,“那个老东西,就喜欢看这种自以为是的‘守护’戏码。悲剧前的温情,绝望中的希望,挣扎与徒劳……最能满足他那恶心的趣味了。”
她站起身,深蓝色的裙摆如水波般在身后荡开。她踱步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被古老橡树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远处,隐约可见卡美洛城堡主塔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像一根刺入她眼中的钉子。
“三条狗死了,固然可惜。但更让我不悦的,是这只老鼠的态度。”摩根背对着众人,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他躲在暗处,不声不响,却精准地咬断我伸出的每一根手指。这不是巧合,是对我的挑衅。他在告诉我,他能看见我所有的安排,能在我动手之前,就将其化为齑粉。”
她缓缓转过身,深紫色的眸子里,怒火已被一种更为冷静、更为残酷的算计所取代。
“既然他喜欢玩‘守护者’的游戏,喜欢躲在暗处拨弄棋子……那我们就换个玩法。”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妖异的弧度,“让他从‘守护者’,变成……‘麻烦的根源’。”
“陛下的意思是……?”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
“谣言是最好的毒药,猜忌是最利的刀锋。”摩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姿态优雅,仿佛在谈论明日茶会的糕点,而非一场阴毒的算计,“我那妹妹的圆桌,看起来铁板一块,实则……裂缝早已存在。高文的忠诚带着太阳般的灼热和盲目,兰斯洛特的完美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恐惧的阴影,阿格规文的严谨近乎冷酷,凯的毒舌里裹着对妹妹的偏执护短,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心思。他们对这个‘影子’的态度,本就微妙。”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密报:“现在,这个影子提供了铁证,帮亚瑟铲除了三个大贵族。表面上,这是大功一件。但深想一层呢?一个能力不明、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能轻易获取连王国情报部门都束手无策的核心机密的存在……真的值得完全信任吗?那些骑士心中,真的没有一丝疑虑和不安?”
心腹们若有所思。
“去找我们在卡美洛的人,”摩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需要散播太夸张的谣言,那太低劣。只需要在一些‘合适’的场合,用‘担忧’和‘疑惑’的语气,提出几个‘合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