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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日子一天天耗在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下，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慢慢扭转，万沧州不再是从前对谁都冷硬疏离的模样。

徐质一如既往热烈执拗，从头到尾只追着万沧州跑。早饭留点心、有人欺负人立刻出头、去哪都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腔心思全挂在万沧州身上，哪怕对方不会主动主动凑过来，他也半点不气馁，日日围着人打转。

经历过雷雨那次，江予棠恰到好处、不逼迫的温柔一点点融化了万沧州心底的冰。徐质的亲近太过莽撞，总是急着触碰、急着拉她走出阴影，反倒会勾起她藏在骨子里的恐慌；可江予棠懂她所有软肋，打雷时提前留好光亮，噩梦惊醒时默默递水，有人刁难她时不动声色摆平一切，永远给她留足舒服的距离。

长久的安抚与包容，让万沧州生出了深重的依赖。她不再刻意躲开旁人，面对徐质递来的东西会坦然收下，也会安静听徐质叽叽喳喳说话，只是心底下意识追寻的人永远是江予棠。

只要江予棠起身往老槐树那边走，万沧州会下意识跟上，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主动走到她身侧，安安静静挨着树干陪她坐着；徐质拉她去后山玩耍，她不会直接拒绝，嘴上应着，目光却一直追着江予棠的身影，一有机会就脱身赶上去。

院里其他孩子都看明白了这荒唐又心酸的循环追逐：徐质快步跟在万沧州身后，不停搭话、讨好，满心想要留住她；万沧州缓步走在前头，接纳着徐质所有示好，却一心追着走在最前方的江予棠；江予棠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瞥一眼身后两人，不躲开，也不主动靠近。

那日傍晚秋风卷着槐树叶满地打转。

徐质攥着两块水果糖，小跑追上万沧州，把糖塞进他掌心，兴奋规划着明天一起去操场打球。万沧州笑着收下一颗糖，耐心听他说完，视线越过徐质，看见江予棠独自往槐树深处走，当即抬脚往前追。

徐质看着她快步追上江予棠，自然地站在那人身边，低声和江予棠闲聊，没有半分从前的冷淡生分，心里闷得发酸，却还是不肯停下，又抬脚追了上去，重新跟在万沧州身后。

三人沿着槐树底下的小路一圈圈绕着。

徐质追万沧洲，热情滚烫，不肯放手；万沧州不再封闭自己，坦然接纳徐质的好意，却满心依赖、步步追随江予棠；江予棠走在最前头，承载着万沧州全部的安全感，独自扛着过往被至亲贩卖的伤疤，沉默地领着身后两道追逐的身影。

江予棠停下脚步，低头踩着干枯的槐叶，侧头看向身旁温顺安静的万沧州，又望向不远处垂着头、依旧不肯离开的徐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分得清，万沧州黏着自己，只是两个同样破碎的人互相寻求慰藉，如同徐质执着于万沧州，只是少年懵懂错认的心动。可她满身防备，根本不敢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依赖，只能任由这一圈循环的追逐，日复一日，在老槐树下反复上演。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没过多久，林院长通知江予棠，有一户定居北京、家境优渥的夫妻看中了她，办理领养手续，要立刻带她离开这座小城。消息传来那天，老槐树的枯叶落了一地，万沧州愣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离别仓促得没有缓冲，领养家庭行程安排紧凑，仅仅收拾了简单行李，江予棠就要动身前往北京。临走前三人没能好好说上一段话，甚至没有充足的时间交换联系方式，仓促留下的号码还没来得及存稳，路上便弄丢了。

火车开动的瞬间，隔着车窗遥遥相望的身影，成了三人少年时代最后一面。江予棠就此彻底断了和安港福利院、和万沧州、徐质所有的联系，去往千里之外繁华陌生的北京城。

分隔两地之后，生活彻底分岔。

江予棠在富裕养父母的照料下，拥有了安稳无忧的生活，不必再时时警惕人心险恶，不用再蜷缩在角落独自消化伤痛。全新的环境、良好的教育资源、温和友善的家人，慢慢化开了她多年裹在身上的阴郁。等高中毕业后顺利考入本地大学，她早已褪去从前沉默隐忍的模样，变得开朗健谈，待人松弛温和，彻底走出了当年被亲生父母贩卖的阴霾。

而留在小城的两人，依旧困在过去的循环里。

当年十七岁的徐智顺利升学，等到江予棠踏入大学那年，他已经在读大二，空余时间全部用来奔赴高中，日复一日守着备战高三的万沧州。万沧州十七岁，埋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心底那根依靠江予棠的支柱骤然抽离，没有了那个能安抚她恐惧的人，打雷、密闭空间带来的创伤发作时，她只能独自硬扛。

徐质依旧热烈地追在她身后，零食、复习资料、漫长的陪伴从不缺席，万沧州也愿意接纳这份好意，会和他闲谈说笑，可心底空出的位置永远留给了消失无踪的江予棠。她翻遍福利院旧物，四处打听江予棠的下落，得到的只有无从查证的模糊消息，手机里空落落的聊天框，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回复。

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从前的追逐，徐质执着奔赴万沧州，万沧州满心惦念远在北京、早已失联的江予棠，只是这一场循环，少了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只剩空荡荡的缺口。

偶尔徐质看着万沧州望着窗外发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失落，心里清楚，这么多年自己再怎么靠近，也填不上江予棠离开留下的空缺。福利院的老槐树还在原地，年年落叶，当年绕树而行的三道身影，早已被千里距离生生拆开，一段漫长的失联，隔开了少年所有藏在心底的牵绊。

日子就这么一分为二地拉扯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