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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堰边的答案（第1页）

高考前一周，整个学校都浸在紧绷的气氛里，连平时最跳的赵姐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强哥也收起了武侠小说，天天背英语单词，只有我还是照样逃课去打球，班主任看见了也懒得说，反正他觉得我反正也考不上。大家都在为了高考做最后的冲刺，空气里都飘着紧张的味道。

那天我刚从操场回来，满头大汗，校服都湿透了。课桌里躺着一封厚厚的信，是玲子寄来的。信封鼓鼓的，比平时的信厚很多。我拿着信，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她又写了什么。我躲在操场的看台上拆信，风一吹，信纸哗啦啦地响。

她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的，没有提之前问我的那句话，只写她那边的高考压力很大，天天刷题到凌晨，有时候困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写。她说她很想念以前我们后排四个人插科打诨的日子，想念赵姐的大嗓门，想念强哥的武侠小说，想念我打球的样子，想念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想念橘子汽水的味道。她说她最近总是失眠，一闭眼就想起我们在操场喝汽水的那个晚上，风特别温柔，星星特别亮。

最后她写：「之前问你的话，你不用着急回答，等你想清楚再说。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高考加油，我等你。」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鼻子突然就酸了。她真的好温柔啊。她没有逼我，没有催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我，给我足够的时间想清楚。我把信按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得特别快，特别响。我好像，有点想清楚了。我是喜欢她的。不是朋友的喜欢。

可是我还是害怕。我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家里人的反对。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拉拉”这个词，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我以为我是个异类，是不正常的。我把信折好，放进兜里，拍了拍胸口。再等等吧。

高考前的最后几天，我没有再逃课，开始坐在教室里刷题。不是为了考个好成绩，是为了能考去她在的城市，能离她近一点。赵姐和强哥都看傻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开始学习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有了一个念想，有了一个想要奔赴的人。为了她，我愿意努力一下。

现在再想起那封信，还是会觉得特别温暖。玲子的温柔，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我心里，把我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了。如果没有她的等待和包容，我可能永远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永远都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谢谢你，玲子。谢谢你愿意等我。

出分那天我正在家睡觉，前一天跟同学出去通宵玩了，睡得正香，被二姨砸门砸醒的。

她站在我家门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小野！你居然考了超二本线三十分！你班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都不敢信！你这孩子，藏得够深啊！”我懵了半天，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我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我居然真的考上了？还超了二本线三十分？我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拿成绩单。二姨把成绩单递到我手里，我看着上面的分数，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真的超了二本线三十分。我当时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觉得，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努力做到的，是我自己给自己挣来的。

去学校拿成绩单和毕业证那天，班主任看见我，眼神跟见了鬼一样，拍着我肩膀笑：“可以啊你，平时天天逃课，居然给我考了这么多分，藏得够深啊。我本来以为你连专科都考不上，没想到你给我这么大个惊喜。”我挠着头笑，说“运气好，运气好”。其实我知道，不是运气好。是最后那一个月，我真的努力了，为了自己，也为了玲子。

强哥和赵姐也来了。强哥刚过专科线，准备去读本地的专科学校，学汽修，跟他之前想的一样。他特别高兴，说“终于不用读书了，马上就能解放了”。赵姐差十分过线，有点失落，说“差一点，就差一点，我要是再多考十分就好了”。不过她也没太难过，说已经决定了，要复读，再考一年，明年一定要考上。

我们三个又聚在了操场的看台上，买了三瓶橘子汽水，跟以前一样。只是这次，气氛有点不一样。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高考结束了，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赵姐喝了一口汽水，红着眼睛说“以后我复读，就没人陪我吃泡面了，也没人帮我抄笔记了”。强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等你明年考上大学，哥请你吃饭，想吃什么吃什么”。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空落落的。

高中三年，就这么结束了。那些逃课打球的日子，那些上课看小说的日子，那些插科打诨的日子，那些有玲子、有赵姐、有强哥的日子，都结束了。散场的时候，强哥说“以后常联系啊，别毕业了就忘了兄弟”。赵姐说“等我明年考上大学，我们再聚”。我点点头，说“好”。可是我心里知道，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后来，强哥去读了专科，毕业之后去了修理厂，我们很少联系。赵姐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之后也没了消息。我们三个，就这样散在了那个夏天里。现在再想起那个夏天，还是会觉得遗憾。曾经那么好的朋友，说散就散了，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可是青春就是这样，有相遇，就有散场。那些陪你走过一段路的人，已经足够珍贵了。谢谢你们，陪我走过了整个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是七月底，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红色的信封拿在手里，烫得像块烙铁，我连汗流进眼睛里都顾不上擦，站在门口拆了半天，才把通知书拿出来。本省师范大学，市场营销专业，跟我填的志愿一样。

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去学校要带什么东西，要怎么给玲子写信告诉她我考上了，要怎么安排大学的生活，终于能离开这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家了。我甚至想好了，到了大学，我就勇敢一点，跟玲子表白，跟她在一起。结果饭桌上我妈一句话，直接把我打回了原形。

“学费的事，你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吧。”她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助学贷款？”“嗯，”我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今年政策下来了，我之前下岗没交的养老保险可以一次性补缴，补完到年龄就能领退休金，每个月能拿好几百呢。家里的钱都拿去给我补保险了，没多余的钱给你交学费。”

我当时就火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凭什么？我的学费就不重要了？你的保险比我的前途还重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爸也放下了筷子，脸沉了下来，“你妈补缴保险是正事，以后老了有保障，不用你养。你读大学可以贷款，毕业之后自己还，又不是不能读。”“我自己还？我刚毕业哪来的钱还？”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的保障，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们怎么自私了？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我妈也提高了音量，“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助学贷款怎么了？多少人都贷款读书，就你娇贵？”

那天我们吵得特别凶，把碗都摔了，邻居都过来劝。我妈坐在地上哭，说我不懂事，说她白养我了。我爸站在一边，抽着烟，一句话都不说，脸黑得像锅底。我摔门跑了出去，连拖鞋都没穿好，柏油路被晒了一天还烫脚。我一边跑一边哭，心里特别委屈，也特别绝望。我以为考上大学，就能逃离这个家了，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在他们心里，我永远都不如他们自己重要。我的前途，我的未来，都比不上我妈的养老保险，比不上他们的保障。

我跑了好久，跑到了城外的公路上，周围都是农田，没人。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了好久。我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都拼尽全力供孩子读书，我的父母，却只想着自己。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我皮肤疼，可是我心里，却凉得像冰一样。

吵到最后我摔门跑了出去，连拖鞋都没穿好，柏油路被晒了一天还烫脚，踩在上面，像踩在烙铁上一样。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天刚擦黑，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没头没脑地顺着公路乱跑，根本没想去哪，耳边还响着我妈刚才说的话，一遍一遍的，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助学贷款自己还”“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一边跑一边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掉，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狠劲——我就赌一次，赌他们会追出来找我，赌他们还在意我这个女儿，大不了我就拿自己的安全当筹码，看他们心不心疼。我跑了快一个小时，误打误撞跑到了城外的塘堰边。周围黑漆漆的，只有青蛙和蛐蛐的叫声，还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沙沙的，特别吓人。塘堰很大，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小时候掉进去过一次，差点淹死，从那之后就特别怕水。可是那天，我居然坐在了塘埂上，脚悬在水面上，晃啊晃的。

我心里想：要是他们来找我，我就跟他们回去，好好商量学费的事。要是他们不来，那我就……我不敢往下想。我坐在塘埂上，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腿都坐麻了，也没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也没看见有人打着手电筒找过来。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凉，吹得我浑身发冷。我心里一点点凉下去，从一开始的委屈、愤怒，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绝望。原来，他们真的不在意我。原来，我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我甚至开始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每天要听他们吵架，要受他们的气，要面对这么多烦心事，还不如一了百了。我把脚又往水面伸了伸，冰凉的水碰到了我的脚尖，我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一点。我想起了小时候掉进水塘的感觉，窒息、恐惧，像被一只大手拽着往下沉。我不想死。我还没上大学，还没跟玲子表白，还没离开这个小镇，还没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往后挪了挪，离水面远了一点，抱着膝盖，坐在塘埂上，又开始哭。不是怕死，是觉得委屈。为什么别人的爸妈都那么疼孩子，我的爸妈，却连找都不愿意找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手电筒的光，还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我爸妈，心里突然有点期待。可是仔细一听，是二姨的声音。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一楼的爷爷奶奶听见我们吵架，看见我摔门跑出去，赶紧喊了大伯、二姨全家出来找，分头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是二姨顺着公路往城外找，才看见我坐在塘埂上，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小猫。她打着手电筒跑过来，也没骂我，走过来把手里的薄衬衫披在我身上，还给我递了一瓶花露水，伸手拍了拍我背上的灰：“傻不傻啊，跑这么远，也不怕遇到坏人。这地方蚊子多，看你咬的一身包。”

她没劝我回家，也没说我爸妈的好话，更没提学费的事，就坐在我旁边，陪着我看塘里的月亮。塘里的月亮碎碎的，被风吹得晃啊晃的，像我乱糟糟的心情。坐了好久，她才开口，说“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爸妈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一辈子都自私，只想着自己，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低着头，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但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啊，”二姨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跟我自己的闺女一样。”“学费的事你别担心，”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二姨给你出。助学贷款咱们也申请，能贷多少贷多少，剩下的二姨给你补，肯定让你把大学读完，啊？”

我抬起头，看着二姨，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以为全世界都放弃我了，没想到，最后站在我这边的，是二姨。她没问我为什么跑出来，也没劝我懂事，没让我理解我爸妈。她只是站在我这边，给我撑腰，给我台阶下。

那天晚上，我跟着二姨回了她家，睡在她家的客房里。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条，说“哭累了吧，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了很多。想我爸妈的自私，想二姨的好，想学费的事，想未来的大学生活，最后，想到了玲子。我想起她信里写的：“我等你。”

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我都想跟她在一起。我想好了，等明天，我就给她回信，告诉她我的答案。告诉她，我跟她是一样的。告诉她，我也喜欢她。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照进窗户里，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抱着被子，心里特别踏实。我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