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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线里的夏天（第1页）

第二天我回了自己家。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手在碗沿顿了一下，终究没问昨晚我去了哪，也没提吵架的事。我爸坐在对面抽烟，烟雾绕着他的脸，眼睛没看我。没人提，没人道歉，就像我昨晚摔门跑出去的事从来没发生过，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也没说话，低头扒饭，吃完就回了房间，关上门。我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坐在桌子前，准备给玲子写信。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好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划，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划痕。我想了好多话，想告诉她我昨晚的事，想告诉她二姨帮我出学费，想告诉她我考上大学了，可是最想说的那句话，却怎么也写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终于写了下去。我写：“玲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上了，超二本线三十分，去本省的师范大学。你问我的事，我想清楚了。我和你是一样的。”

就这么短短几行字，我写了快半个小时，手一直在抖，写错了好几个字。写完我读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会不会吓到她？可是又觉得，既然想清楚了，就干脆点，别磨磨唧唧的。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打算下午就去邮局寄。

可是我没想到，信还没寄出去，电话先打过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我大伯在楼下喊我，说“小野，有你的电话，长途，说是你同学”。我心里咯噔一下，猜到可能是玲子，赶紧跑下楼。大伯家有座机，是我们这栋楼唯一的电话。我拿起听筒，手都在抖，“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紧张：“是我，玲子。我……我没考上？你，考得怎么样？”我听见她的声音，心跳得特别快，半天说不出话。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说“你……你看到我上次写的信了吗？”“嗯，看到了。”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你想清楚了吗？”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我差点没听见。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想清楚了。我和你是一样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变快了，还有点抖。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真的吗？你没骗我？”“嗯，真的。”我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得到糖的小朋友。

我们又聊了好久，聊高考，聊大学，聊暑假要做什么，可是谁都没提“喜欢”这两个字，也没说“在一起”。可是我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一样了。有些话，不用明说，心照不宣就好。

我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在镇上邮局办了张五十块的IC电话卡，薄薄的一张，塑料的，上面印着风景图，我攥得边角都磨白了，舍不得随便用。

邮局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玻璃门晒得发烫，风一吹就晃，上面贴了好多小广告。我顶多隔个十来天去打一次，每次去之前都在心里把要说的事捋一遍，怕说废话浪费钱，一分钟好几毛呢，贵得很。有时候赶上镇上赶集人多，我就绕路走，不想让熟人看见我抱着电话磨磨蹭蹭的样子，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天天给一个女生打电话。

我们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语速都比平时快，怕说多了浪费电话费。她说她们那边夏天太热，晚上睡觉都要吹风扇，还是一身汗，起了好多痱子。我就跟她说，我们这边也热，我天天在家吹风扇，还是热得睡不着，天天吃冰棍。她说她复读班的同学都特别努力，天天学到凌晨，她压力很大，怕考不上。我就安慰她，说“你肯定能考上，你那么聪明，又那么努力”。她说她特别想吃镇上的橘子糖，那边的糖都不好吃，没有橘子味。我就说“那我给你寄过去，寄一大包，让你吃个够”。

我们很少说情话，也很少说“想你”，大部分时候，都是聊这些碎碎的日常。可是每次挂了电话，我都特别开心，能高兴好几天，走路都带风。有一次我打电话，聊得太投入，忘了时间，等挂了电话一看，卡上少了十块钱，心疼了好久。可是一想到她刚才笑的声音，又觉得值。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十块钱的电话，就能让我开心好几天。

除了打电话，我们还是会写信。大概半个月一封，她在信里写她的复读生活，写她的新同学，写她每天做了什么题，吃了什么饭。我在信里写我的暑假生活，写我帮二姨家干活，写我跟朋友出去玩，写我对大学生活的期待。我们的信里，从来没有“我爱你”“我想你”这样的话，可是每一个字，都藏着想念。

暑假的日子，就在打电话、写信、等信的循环里，慢慢过去了。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决定了，要把户口迁到我们这边来，回我们学校复读，这样高考方便，也能离我近一点。我当时特别开心，差点跳起来。也就是说，再过不久，我就能见到她了。我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邮局门口，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看着远处的山，觉得连风都是甜的。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终于要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