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舟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被苏浅恩找到的。
那个位置很偏,藏在两排落了灰的旧书架后面,窗外有一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到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掉了。她每周三下午没有课,都会来这里画一会儿画。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走,旁边照旧放着一杯柠檬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的时候,她以为是来借书的。没有抬头。
“这个位置有人。”
身后的人没有走。
白予舟的笔顿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品牌,但那个气息让她握住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转过头。
苏浅恩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怀里抱着两本刚从架上抽出来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图书馆三楼这个时间几乎没有人,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白予舟看清了她的表情,苏浅恩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站在这里来兴师问罪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苏浅恩先开口说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苏浅恩说。声音不太稳,音量也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旧书架之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予舟把素描本合上了。“什么。”
苏浅恩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在半夜的微信搜索框里输入又删掉无数次,在上课路上远远看到那个灰色衬衫的背影就绕道走,在林蔓的注视下假装若无其事地吃饭聊天睡觉。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装下去。但昨晚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浅恩有很严重的胃病,而且这个毛病是不定时发作的,好几次他们在商场、在体育课、在班级在好多个地方她胃痛的几乎晕厥的情况下,是白予舟抱起来她将她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拿出她的药,跑去接一杯温水喂她服下,在她忘记带药的时候也是白予舟跑的飞快去找老师给你妈妈打电话拜托她来给你送药,哪怕下着大雨也愿意跑出去帮你拿药
她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初三那年,”苏浅恩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林蔓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是你跟她的。在那段聊天记录里,你说我很烦,你根本不想跟我玩,你说平时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你还说——”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五年了,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复述过,一个字都没有。此刻要把它们从嘴里说出来,比她在心里默念一万遍都更难。
“你还说让我不要再缠着你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碎在了空气里。苏浅恩没有低下头,她就那么看着白予舟,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转啊转
白予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铅笔,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指在铅笔上收得越来越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木质的笔杆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铅笔断了。
白予舟低下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铅笔。她慢慢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
“聊天记录?”她皱了皱眉,声音很轻。
“对,你和她微信的聊天记录。”
“我从没有加过林蔓的微信。”
苏浅恩愣住了。“什么?”
“我没有加过林蔓的微信,”白予舟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甚至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可是截图上面明明就是你的——”苏浅恩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着
“那不是我的号。”白予舟看着她,眼珠漆黑,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烦。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不想跟你玩。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