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亮起来。
沈玉薇向来醒得早。而且昨夜睡得也不安稳,梦里尽是幽绿鬼眼和清冷剑光。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缓缓坐起身。
炕那头,若素安静地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她穿着沈玉薇那套浅蓝色的棉袄棉裤,袖子裤脚都短了一截。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睡着了倒没了醒时那份疏离,眉目舒展,只是那眉宇间似乎仍凝着点什么,像远山尖上化不开的薄雪。
沈玉薇轻手轻脚下炕,推开房门。
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天井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苞顶着雪。空气清冽干净。桂姨已经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升起。
“小姐醒啦?”桂姨端着铜盆出来,盆沿搭着新毛巾,热气腾腾,“那位姑娘还没起?”
“还睡着。”沈玉薇接过热水,“早饭多备一份吧,熬点小米粥,切点酱菜。她……刚来,可能吃不惯油腻的。”
桂姨应着,看了眼紧闭的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点头。
沈玉薇洗漱完,去前头铺子转了转。博古架上有些空位,几件值钱的货前阵子都典当出去周转了。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账,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后院时,若素已经醒了。
她坐在炕沿,正低头研究身上棉袄的盘扣。手指捏着那颗用同色布料缠成的小小球扣,轻轻扯了扯,似乎对这种固定方式感到困惑。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浅灰色的眸子在光里颜色更淡了些。她看着沈玉薇,没说话。
“醒了?”沈玉薇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头发这么长,我帮你梳起来吧?不然做事不方便。”
若素点点头,顺从地转过身。
沈玉薇站到她身后,轻轻拢起那捧乌黑冰凉的长发。发质极好,光滑如缎。“若是觉得疼就说。”
若素没应声,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
“小姐!粥好啦!酱菜也切好了,烙了两张饼——”
清亮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随即是轻快的脚步声。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袄子、扎着双丫髻的姑娘端着托盘进来了。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喜气。她步子轻快,端着托盘的手却极稳,碗里的粥汤一点没洒出来。
来的是阿沅。沈玉薇的贴身侍女,幼时家中遇难被沈母收留,从小在沈家长大,机敏又忠心。
阿沅一进门,看见坐在炕沿的若素,眼睛顿时瞪大了。
昨儿晚上她睡得早,今早只听说家里来了位姑娘,是小姐的远亲。此刻一见,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这姑娘也太好看了些。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是……
阿沅说不出来,就觉得她坐在那儿,明明穿着小姐半旧不新的衣服,头发还被小姐笨手笨脚地梳着,可那通身的气派,硬是把这间普通的厢房衬得不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浅浅的,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这位就是若素姑娘吧?”阿沅很快回过神,放下托盘,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阿沅,伺候小姐的。姑娘昨晚歇得好吗?这屋子冷不冷?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若素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尚可。”
声音清清冷冷的。
阿沅也不介意,麻利地把粥碗、酱菜碟、烙饼摆到炕桌上:“趁热吃!小姐,您的粥我晾了会儿。若素姑娘,您先尝尝,不合意我再做别的。”
沈玉薇给若素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素银簪子固定。“好了。”她坐下,端起粥碗,“若素,吃饭吧。”
若素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白瓷碗,小米粥金黄浓稠,冒着热气。酱黄瓜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烙饼焦黄。
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姿态是好看的。
她夹了一小块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