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班蓬村慢慢沉入幽深的蓝灰,萧钰回到吊脚楼,关好了门,在桌边坐下来。
她把伪装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接上了读卡器,屏幕亮起,白天走过的路在一帧帧回放,小卖部、加工厂侧面、村子的竹楼,萧钰把画面再倒回,这是她第二次去小卖部假装挑选饼干的时候拍到的,小卖部的柜台后有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卷帘,蒲扇女人坐在里面,她弯着腰,手臂上那排针眼从袖子边缘露出了一小截。
萧钰按下暂停键,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白天从土路南侧接近加工厂,铁门旁有两个哨岗,一左一右,小卖部背面视野开阔,容易暴露,这个蒲扇女人的手臂针眼密集,位置集中在前臂内侧,符合抽血的痕迹。
她顿了顿,笔尖停在那一行字的末尾。
脑子里还是想着那个蒲扇女人低头找钱时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那排细密的针眼有些泛红和结痂,她是不是在卖血?是被人逼的还是染上了毒瘾?萧钰知道这个村子不正常,K说过少说话,不要跟人走太近,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听他的,一个走亲戚的城里女人,不该对别人的手臂露出那种表情。
但她是记者,她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萧钰合上笔记本,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远处还有几声犬吠,她把防身用的折叠刀和电击器装进衣服内侧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伪装相机也挂上了脖子,然后拉上外套拉链把相机藏在衣服里面。
她想再去小卖部看看,去看看那个蒲扇女人。
推开门,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萧钰踩着竹梯下去,脚步放得很轻,脚踩在竹梯上发出吱呀的微响,她摸着黑绕过了几座竹楼,慢慢靠近了小卖部附近。
小卖部的侧面有一扇木门,门没关紧,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有煤油灯的光透出来,萧钰没有靠得太近,她贴着木门的阴影在侧面蹲下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蒲扇女人坐在桌边,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绿色筒裙,她面前的桌面上摆着几个像烟盒一样的东西,她在拆,里面是一根一根卷好的白纸卷,很细。
萧钰看到蒲扇女人拿起了其中一根,她的手在抖,低下头把纸卷的一端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呼吸急促起来,肩膀上下起伏,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更加蜡黄了。
蒲扇女人吸完后把那根纸卷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后又拿起了一根,这次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
萧钰的手指在裤袋里握紧了一瞬,她蹲在门口,看着蒲扇女人把第三根吸完,把剩下的纸卷重新藏进烟盒里,然后将烟盒塞进柜子最深处,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落下,萧钰听到蒲扇女人的脚步声,似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往二楼的方向去了。
萧钰没有离开,蒲扇女人在吸毒,是不是用毒品换的血?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她身边还有没有别的人?
正想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很轻的脚步声,对方似乎刻意放轻了力道,但那一小块泥土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碎响。
萧钰的后背已经绷紧了,她在脑子里反复确认,对方是在她蹲下来之后才靠近的,距离大约七八步。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小卖部侧面的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旧T恤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张脸被月色照出半边轮廓,单眼皮,她的脸微侧,萧钰看见她的下颌线,线条锋利分明,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垂着,和白天在小卖部门口时一样。
是那个短发女人。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黑暗中沉默着对视。
萧钰先开口了,用的缅语,声音很低:“你跟着我?”
“我住附近。”短发女人看着她,“晚上路过,看到一个影子蹲在别人家门口,停下来看看是谁。”
“现在看到了。”
“嗯。”短发女人没有靠近,她看了一眼漆黑的小卖部,又看向萧钰。
“你看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