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二周,丁零开始在一家书店兼职。
书店不大,开在老城区一条种着槐树的街上。店名写在褪色的木招牌上,叫"慢读"。丁零每天上午九点到店,整理书架,帮客人找书,偶尔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和纸张的气味。她最喜欢的工作是整理靠窗那一排书架,那里光线好,能看见窗外槐树的树冠被风吹动时投在路面上的影子。
她和季棠的聊天变成了每天固定的节奏。
早上醒来会看到季棠发来的"早",有时候附带一张窗外的照片——她家的阳台、楼下经过的猫、一杯还没喝的水。丁零会回一条"早",然后附上书店门口槐树的影子。晚上关店之后,她们会通电话,有时候短,有时候长,取决于两人都说了什么。
有一天下班后,丁零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季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刚从什么情绪里走出来,还在缓慢地落定。
"今天我爸回来了。"季棠说。
"他说什么了?"
"说了些关于以后工作的事。问我要不要出国。"季棠停了一下,"我说还没想好。"
丁零放慢了脚步,在路灯下面停下来。"那你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季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知道。我以前想过离开这里。后来——"她又停了一下,"后来认识了那棵树,认识了栀子花,认识了你。我就有点不想走了。"
路灯的光落在丁零脚边的路面上,把她和自己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道。她握着手机,感觉到电流另一端的安静和她手里的温度一样持续。
"你不想走,可以不走。"丁零说。
"那你呢?你以后会走吗?"
"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你也会毕业。"
丁零想了想。"毕业还有两年。两年后的事我现在决定不了。但有一件事我现在能决定。"
"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毕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季棠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一块石头被小心地放在了某个不会晃的位置上。
"那你说了。两年后,我们毕业的时候,还要一起回学校看那棵栀子花。"
"好。"
后来她们又聊了一些别的——季棠说她在看一本小说,看到三分之二了,觉得结尾不会好;丁零说书店今天来了一本旧版的散文集,封面上有个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着"给多年后的自己"。她们聊了很多,但那些关于"以后"的话已经被放在那里了,像两枚被同时放进同一只口袋里的钥匙。
那天晚上挂断电话之后,丁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槐树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她想着季棠说"后来认识了那棵树,认识了栀子花,认识了你"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轻。轻到不像是叙述一件事,更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还在。
她回到床上,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她说她不想走了。我说我想和她一起毕业。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一段时间,不是同一天说的,但它们在同一段对话里。"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蝉鸣持续着,像是夏天的背景音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