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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第1页)

"哀家,等你,等了二十年了。"

太后这一句话,落在金銮殿上,叫殿中那一片死寂,又深了几分。

沈昭跪在血泊里,望着那一道缓步走来的素净身影,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滋味。

这数月来,她日日在清馨殿,为这位太后研墨、念经、侍奉于侧。她曾在那慈和的笑容里,生出过一丝荒诞的孺慕;她也曾在那佛堂的无名灵位前,窥见过这位老人,二十年来不为人知的悔与痛。她知道,这位太后,不是寻常的吃斋老妇。她知道,这位太后的手上,也沾着她苏家三百口的血。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与这位太后,正面相对。

太后在秦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合璧的舆图之前。她那一双苍老的眼睛,落在那两半严丝合缝的绢帛上,落在那"云麓苏氏谨录"的字迹上,久久地,没有移开。

"是文衍的笔迹。"她低声道,那声音里,是穿透了二十年光阴的恍惚,"苏文衍那一手字,哀家,认得。"

萧崇瘫坐在龙椅上,望着自己的生母,那一张灰败的脸上,惊惶之色更甚。

"母后,"他强撑着,开口道,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这些个乱臣贼子,污蔑朕,构陷朕。母后,您是知道朕的,您该替朕……"

"住口。"

太后忽然,转过身,望向了那龙椅之上的儿子。

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慈和,只剩下一种,沉痛到了极处的、近乎冰冷的悲哀。

"萧崇。"她一字一句,唤着儿子的名讳,那声音,抖得厉害,"你毒杀景琰的那一夜,哀家就在宫里。你弑杀先帝的那几日,哀家,也在宫里。你焚尽苏家满门的那一把火,烧红了半边天,哀家,在佛堂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每说一句,萧崇的脸,便白一分。

"母后……"

"哀家这二十年,"太后老泪纵横,再不理会他的呼唤,只自顾自地,将那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话,一字一句,倾吐而出,"哀家这二十年,没有一日,睡得安稳。哀家一闭上眼,就看见景琰那孩子。"

"景琰那孩子,"她转向满殿的朝臣,那声音里,是说不尽的痛惜,"虽不是哀家亲生,却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幼时,最爱在哀家的宫里,缠着哀家,听那江南的故事。他唤哀家一声母妃的时候,那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太后泣不成声,"那样仁厚、那样聪慧的一个孩子,是大胤百年难遇的储君。可他,却被人,用一碗安神汤,活活地,毒死在了床榻上。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抽搐,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能留下。"

"哀家原以为,"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悔恨,深可见骨,"哀家原以为,那是天命,是哀家的崇儿,命里该坐这江山。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一切发生。哀家是他的母亲,哪有母亲,不盼着自己的孩子,登那九五之尊的。"

"可哀家错了。"她老泪纵横,一字一句,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哀家这双手,没有亲自递那碗汤,没有亲自点那把火。可哀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拦。哀家,便也是这血案里的,一个罪人。这二十年,哀家在佛堂里,为景琰那孩子,供了一盏长明灯,诵了二十年的经。可哀家心里清楚,这经,诵不尽哀家的罪;这灯,也照不亮哀家这一双,沾了血的手。"

满殿的朝臣,听着这位太后的泣诉,无不动容。便是那些个素来铁石心肠的,此刻,眼眶也都红了。

"母后!"萧崇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一张脸,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了,"您糊涂了!您在说什么胡话?!"

"哀家没有糊涂。"太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一双泪眼,直直地,望进了儿子的眼底,"哀家糊涂了二十年,到了今日,才算,清醒过来。"

"萧崇,哀家来问你。"她一字一顿,那声音,如金石坠地,"景琰那孩子,是不是你害的?先帝,是不是你弑的?那道传位的诏书,是不是你伪造的?苏家那三百余口,是不是你下令烧的?"

"你是不是,用这一桩桩的血案,用这无数条人命,"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泣血一般,"才坐上了这张,本不该属于你的龙椅?!"

这一连串的诘问,自这位天子生母的口中,掷地有声地,砸了下来。

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比天子辈分更高、比天子更有资格,质问他这一切的人。

萧崇张着嘴,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张灰败扭曲的脸上,再也,挤不出半个字的辩解。

母亲的眼睛,是骗不过的。母亲,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母亲,比这满朝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这最后的、最坚固的一道屏障——他赖以自欺二十年的、"母后定会维护他"的指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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