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困兽（第1页）

"云麓苏氏……苏文衍的外孙女……"

萧崇坐在那龙椅上，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一双灰败的老眼里，翻涌起的，是二十年前那一场冲天大火的影子。

他想起来了。那一夜，云麓苏氏三百余口，连同那座书香了百年的宅邸，在一夜的烈火里，化作了灰烬。他亲自下的令。他要烧掉苏文衍手里那一样东西，烧掉那个固执的老臣握着的、足以掀翻他龙椅的秘辛。他以为，他烧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可天意弄人。那满门的忠烈里，竟逃出了一脉血。那一脉血，嫁进了沈家，生下了眼前这个女子。而这个女子，带着她外祖父用满门性命护下的半幅舆图，带着那个本该死在火里的老奴，带着那一片本该烧成灰的残稿，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二十年的因果，在这一刻，绕了一个整整的圈，重新，扼住了他的咽喉。

萧崇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继而越来越大，在这死寂的金銮殿上，回荡得人心发毛。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的、近乎疯狂的笑。

"好。好一个云麓苏氏的血脉。好一个处心积虑、布局二十年的复仇。"他笑着，那一双老眼里，最后那一丝身为天子的体面，也终于，褪尽了，只剩下择人而噬的狠厉，"沈昭，你以为，凭着这几样东西，你就赢了么？"

他猛地，从那龙椅上，站了起来。

"朕是天子！"他一字一句，声色俱厉，"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金銮殿里跪着的、站着的，都是朕的臣子！朕坐了二十年的江山，岂是你一个黄口女子、一个老奴、一片破纸，便能撼动的？！"

"高德海！"他厉声唤道。

那一直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侧、面白无须的老内侍高德海，应声出列。

"传朕的旨意，"萧崇的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殿上的沈昭、卢翊、陈安，还有那些个跪地附和的乱臣贼子，皆是与外通谋、意图颠覆社稷的逆党！调禁军入殿，给朕，统统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一出，满殿大哗。

那十数位跪地的清流，脸色齐齐一变。他们方才咬着祖制，逼天子亲鞫，原想着是在金銮殿上，依着王法，揭一桩旧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逼到了绝境的天子，竟要图穷匕见，要在这金銮殿上，大开杀戒！

天子若当真调来禁军，凭着这一句"格杀勿论"，今日这殿上的人，便要血流成河。那合璧的舆图、那泣血的活口、那要命的残稿——便都要随着这一场血洗，连同知情的人一起，灰飞烟灭。

高德海得了那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匆匆地，便往那殿外奔去。

沈昭跪在血泊里，却没有动，亦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

她早料到了这一步。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兽，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萧崇若还存着半分理智，便会想着如何狡辩、如何脱身；可他既已疯到要"格杀勿论"，便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而这一步，她也早已，替他堵死了。

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德海去而复返，那一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此刻，已是煞白如纸。他连滚带爬地，奔回殿中，扑通跪倒在御阶之下。

"陛……陛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禁军……禁军调不动！宫门……宫门外的禁军，被……被京畿卫戍的兵马，给……给拦住了！"

萧崇的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

"是镇国将军薛毅！"高德海带着哭腔，"薛将军……薛将军亲率京畿卫戍的兵马，将这皇城的各处宫门，里里外外，都……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宫里的禁军，一兵一卒，都调动不得！薛将军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萧崇厉声喝问。

"薛将军说，"高德海的头，几乎要埋进那金砖里，"今日金銮殿上，正鞫一桩天大的案子。在这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惊扰圣听。若有敢擅动刀兵、惊扰圣驾者——薛将军，请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满殿，一片死寂。

随即，那死寂里，竟渐渐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长长的吁气声。

那些个方才还两股战战、以为今日要血溅金銮的清流，此刻，望向殿外的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庆幸与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