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龙椅之上,萧崇猛地一拍扶手,那一声暴喝,震得满殿的烛火都为之一晃。
他霍然起身,那一张垂老的脸上,因极致的惊怒,而涨得通红。
"一个黄口女子,竟敢在这金銮殿上血口喷人、污蔑君父!来人,把这疯妇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卫轰然应命,便要上前。
"陛下!"
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陡然响起。却是那都察院的铁面老御史卢翊,越众而出,撩袍跪下。
"陛下,登闻鼓乃太祖所设,凡击鼓鸣冤者,无论所告何人、所告何事,陛下须当庭亲鞫,问明案情,方可论断,这是祖制!"卢翊须发皆张,那一身的硬骨头,在这金銮殿上挺得笔直,"沈氏所告纵是惊世骇俗,可她既已击鼓、既已受了那三十廷杖,陛下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乱棍打死——这祖制何在?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又当如何堵塞?"
紧接着,裴清晏暗中联络的那几位老臣,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请陛下依祖制,亲鞫此案!"
"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竟有十数位朝臣跪了一地。他们大多并不知那案情的深浅,只是死死咬住那"祖制"二字。这登闻鼓二百年才响这一回,天下人都看着;天子若在这当口不问情由便杀了鸣冤之人,那便是自绝于天下的清议。
萧崇那高高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阴鸷地扫过殿下那跪了一地的清流,又扫过那个浑身血污、却始终挺直了脊梁的女子。他知道,今日这局面,已由不得他一杀了之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便依了这祖制,亲鞫此案。沈氏,朕且问你——你说朕毒杀先太子、弑杀先帝、焚尽苏氏满门,这等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你可有半分凭据?"
"你若拿不出铁证如山的凭据,"他一字一顿,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杀意,"便是污蔑君父、动摇国本的死罪。届时朕要诛的,便不止你一个,而是你沈家满门的性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满殿的朝臣,无不为那殿中的女子捏了一把冷汗。空口白牙地污蔑天子,那是死路一条。她当真有那能扳倒天子的铁证么?
沈昭却恍若未闻那滔天的杀意。她跪在那大殿的中央,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卷绢帛。
"陛下要凭据,民女这便呈上第一样。"她将那卷绢帛高高举起,声音清越,"这半幅舆图,乃是民女的生母、云麓苏氏遗孤临终所留。而另半幅与之严丝合缝、拼合为一的完整舆图——此刻,正藏在陛下祭天斋戒时,那须臾不离身的紫檀木匣之中!"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萧崇,那阴鸷的脸色骤然剧变。
那半幅舆图,是他二十年来藏得最深、捂得最严的命门。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道那匣中藏着何物。可眼前这女子,却将它的来历、它的下落,说得分毫不差!
他下意识地便要矢口否认。"一派胡言!朕的斋戒匣中,何曾有什么——"
"陛下何不当庭命人取来一验?"沈昭却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那一双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了然,"那匣中之物是真是假、是有是无,一验便知。陛下若问心无愧,又何惧这当庭一验?"
满朝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那龙椅之上。
萧崇僵在了那龙椅之上。
取,还是不取?
取来,那匣中赫然便是那半幅与沈昭手中严丝合缝的舆图,则二十年的弥天大谎,当场便要土崩瓦解。不取,那便是做贼心虚,便是不打自招,这满朝的悠悠众口、那殿下跪着的铁面御史,便能生生地将他这"问心无愧"四个字,咬得粉碎。
进退之间,皆是死局。
这位君临天下二十年、自以为将一切都捂在了铁幕之下的天子,生平第一次,被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逼到了这无路可退的绝境。
而沈昭跪在那血泊里,仰头望着那龙椅上进退维谷的天子,那一双眸子里,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正一寸一寸地,燃烧成焚天的烈焰。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中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龙椅上的天子,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