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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第1页)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那一盏越窑青瓷的茶,已经凉透了。

萧景烨端坐在案后,一身月白常服,面上仍是惯有的那副温文神色,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坐在他下首的,是他的舅舅、京畿卫戍指挥使周缙——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却比寻常武将多了几分阴鸷的中年人。

"舅舅,"萧景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昨日,外头有人在本王府门前,漏了一句话。说御史台的人,在城南运河,查一桩旧年的漕粮翻船案,还抓走了一个漕帮的舟子。"

周缙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舅舅,"萧景烨抬起眼,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探究的冷,"本王想问舅舅一句——那条线上,是不是,还有没料理干净的尾巴?"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缙沉沉一笑,那笑里却透着几分被戳破的恼意。"殿下听风便是雨。一个漕帮的舟子,能掀起什么浪?臣已经着人去办了,三五日内,必叫他闭嘴。"

"三五日。"萧景烨重复了一遍,唇角那点温和的弧度,淡了下去,"舅舅可知道,三日之后,便是春狝。圣上的銮驾,便要进西山了。"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在了周缙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那黑松坞,"萧景烨一字一句,缓缓道,"就在西山。"

"殿下放心。"周缙的声音沉了下来,"坞里的事,臣比殿下更上心。鹰愁涧一带的隘口,臣半月前便加派了岗哨;春狝那几日,臣还会亲自盯着圣驾的行止,半步都不会叫它,绕到那山坳里去。这十几年都过来了,岂会栽在这临门一脚上。"

"舅舅是想,按兵不动?"

"两万人,一仓粮,"周缙冷声道,"殿下以为,说挪就能挪么?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传到圣上耳朵里,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什么都不动,只把那几道隘口,守得铁桶一般。一头苍蝇都飞不进去,圣上又如何能看得见?"

萧景烨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舅舅那张笃定的脸,心里那点被人撩拨起来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赏花宴上,沈昭那双沉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女子,绝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她递徽墨、说"春狝之后",分明是在拖延;如今又冒出个查漕案的活口——这一桩桩,串起来,绝不像舅舅说的那般,只是"听风便是雨"。

可这些猜忌,他没有说出口。

在萧景烨看来,舅舅这十几年经营私兵,固然劳苦功高,可也正因如此,舅舅看那黑松坞,看得太重,重得有些舍不得、放不下了。一个棋手若太看重一颗子,便容易在该弃的时候,下不了弃子的决心。

周缙却像是没察觉外甥那点未尽的心思,自顾自地灌了一口凉茶,沉声道:"殿下若信不过,臣明日便亲自走一趟西山,把鹰愁涧那几道关口,再筛一遍。十几年了,那座坞,连只鸟雀都没飞出去过。臣养这两万人,为的什么,殿下心里清楚。等过了这一关,太子那个病秧子一倒,这朝堂,便是殿下的了。"

这话说得露骨,萧景烨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他抬眼扫了舅舅一眼,到底没接这茬。养兵谋逆的事,他心里认,嘴上却从不肯落一个字——这是他与舅舅最大的不同。舅舅是把刀架在明处的莽夫,他却要做那执刀人,刀上沾的血,最好一滴都溅不到自己身上。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放心。舅舅这般托大,把成败尽数押在"守得住"三个字上,万一守不住呢?万一那门外的人,根本就没打算硬闯,而是要引着圣上,自己走进来呢?

可这层最深的忧虑,他依旧没有说。说了,舅舅多半又要笑他"读书读迂了,疑神疑鬼"。这舅甥之间,话到这般地步,已是各存了一份心思。

"既如此,便都依舅舅。"萧景烨最终,温声道,"只是那舟子,舅舅须得尽快了结。本王,不想在春狝上,看见任何意外。"

舅甥二人,到底没能拧成一股绳。一个笃信只要守紧门户便万事大吉,一个却隐隐觉得,那门外的猎手,怕是早已张好了网。这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是沈昭那一句闲话,悄悄钉进去的钉子。

——

而此刻的沈府,正是另一番光景。

春狝前夜,栖梧院的灯,又亮了通宵。

沈昭把最后的几处关节,一一过了一遍。吴七已由薛家的人,悄悄送到了城外,只待明日一早,便由陆十一引着,扮作沈府的杂役,混进父亲随驾的扈从队里。

"你的伤——"沈昭看着陆十一那条仍未拆下的吊臂,迟疑了一瞬。

"姑娘放心。"陆十一打断了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属下只是引个路、看着人,动不了手。可这趟差事,旁人去,属下不放心。吴七这条命,是属下从那刺客刀下抢回来的,得由属下,亲手送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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