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油布包了数层的东西,到了沈昭手里,沉甸甸的。
她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卷文书。最上头,是陈仓夫那张按了血红手印、画了押的供状——原件。底下,是丰记粮行近一月进出赃粮的账目抄本、是常平仓亏空的实数清册,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老爷怕这真东西,半道叫人夺了,"陆十一声音沙哑,"早留了个心眼。那夜叫小的明着带走的,是个誊抄的、做了记号的副本,专为引他们来劫。这真的,老爷叫小的贴身藏死,便是拼了命,也得,送到小姐手上。"
沈昭握着那卷文书,指尖,微微一紧。
明递诱饵,暗藏真章。这一手,与她当初定下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遥遥地,合上了。父女二人,隔着千里之遥,竟是不谋而合。
只是这一卷真章,是陆十一,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你受的这些伤,"她抬眸,看着他那条吊着的左臂,声音放得低了几分,"值。也,记下了。"
陆十一垂首,没有多话。可那一向沉默的眉宇间,分明,松了一口长气。
——
当夜,沈昭便没合眼。
她将那卷铁证,连同孟怀允灭口陈仓夫、劫杀钦使属官的种种,理成了一份条分缕析的呈文。次日一早,便走那条早已铺好的暗线,经由老御史杜衡、安阳郡主,绕过通政司,直直地,递到了御前。
铁证、人证、物证,再加上早已南下的大理寺——这一回,孟怀允,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
那一卷东西,是怎么到的御前,外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那位素来不爱多事的安阳郡主,那几日,进了一趟宫,陪太后,说了半日的话;只知道,老御史杜衡,捧着一份联名的奏本,在朝会上,须发戟张,痛陈江南赈灾的种种黑幕,请旨彻查"杀证劫使"两案的首尾。
而最要紧的那一卷铁证,便在这内外两条线,一明一暗的合力下,避开了通政司里,那一双双裴党的眼睛,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那位多疑天子的御案之上。
胤和帝萧崇,本就疑心赈灾里有鬼,更恨有人,敢动他派出去的钦使。这一卷铁证,等于,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接下来的事,便如山洪决堤,再拦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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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
帝京的邸报上,登出了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大理寺会同地方,查实云麓赈灾一案:钦差孟怀允,监守自盗,伙同地方,侵吞赈粮逾七万石、赈银十余万两;为掩罪行,竟买凶,杀害肯作证的仓夫陈氏、又遣人,劫杀监赈使属官、抢夺奏报。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圣意震怒。孟怀允被锁拿下狱,抄没家产,论罪当斩;其党羽,一并革职查办。追缴的赃粮赃银,尽数,补回江南赈务。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饥荒,到底,缓了过来。
而那位曾被泼了一身"苛察扰民、激起民变"脏水的监赈使沈砚,不但洗清了冤屈,更因这一桩查贪护民的大功,圣眷日隆,清流声望,一时无两。
不日,便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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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那捷报一同到的,还有父亲,一封,亲笔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