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空荡荡的殿门外,秋阳惨白,照得汉白玉的丹墀一片冷光。
满殿数百朝臣,文东武西,垂手肃立,却没有一个人敢出一口大气。这金銮殿巍峨了二百年,受过无数次的朝贺与廷议,却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沈昭跪在大殿的正中。她身下那一摊殷红,早已凝住了,黏在素白的裙裾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三十廷杖留下的痛,此刻反倒离她很远了,远得像是别人身上的事。她垂着眼,只听着那殿外渐渐远去、又终于听不见了的脚步声,一颗心,便随着那脚步,一寸一寸地悬到了嗓子眼。
卢翊去了。
从斋宫到金銮殿,一来一回,约莫要小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是她筹谋了两世、又最无法掌控的半个时辰。那匣子能不能原封取回,那匣中的舆图还在不在——萧崇这二十年的城府,会不会早在斋宫里布下了她算不到的后手——这一切,都要等卢翊回来,才能揭晓。
龙椅上的萧崇,重又恢复了那一副高高在上的从容。他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仿佛殿下跪着的那个血污女子,并不能掀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可沈昭知道,那是装的。
她太懂这种人了。越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越要把那张脸绷得严丝合缝。萧崇那一双垂下的眼皮底下,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必定正飞快地盘算着——盘算着卢翊一个孤臣,沿途可有缝隙下手;盘算着那匣中之物若当真曝了出来,他还能如何狡辩;盘算着这一殿的臣子,有几个是他的人,有几个,已经在心里,把他从那龙椅上,请了下来。
御阶之侧,新太子萧景烨立着,那一身的银甲,衬得他脸色铁青。
他到此刻,才算是把前后的一切,都串到了一处。
那祭天斋宫里"误闯"静室的素衣宫人,那一双叫他至今难忘、深不见底的眼睛,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她偷了父皇的斋戒之物,她早把那弥天的秘密,捏在了手心。而他,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拿沈砚开刀,亲手把这桩惊雷,引上了金銮殿。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事到如今,悔,又有什么用。
他抬眼,极隐晦地,望了望龙椅上的父亲。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触即分。萧景烨从那一触之间,读出了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都觉得陌生的东西——那是慌。这位君临天下二十年、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天子,此刻,竟生出了一丝慌。
萧景烨的心,沉到了谷底。
殿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金銮殿外的玉阶上,沉稳得像是更漏里落下的水滴。满殿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道殿门。
卢翊回来了。
他须发皆白,一身御史的青色官袍,在那门口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癯。而他的双手,正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那匣子云龙暗纹,巴掌大小,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匣子上原封的明黄绫带、那一道天子斋戒的封印,都还好端端地,贴在那里,丝毫未动。
"陛下。"卢翊大步走到殿中,在沈昭身侧站定,双手将那木匣高高捧起,声若洪钟,"老臣奉旨,前往斋宫,取陛下斋戒之物。这一路,老臣未曾离手半步,匣上的封印,亦是原封未动。同行的还有殿前司的两位侍卫、内务府的两位主事,可为老臣作证!"
随他一同回来的那四人,立时出列,跪倒:"臣等,可为卢御史作证!这匣子从斋宫静室取出,到此刻,封印未损,无人近身!"
这一句"无人近身",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萧崇的心上。
他那"掉包"的最后一线指望,断了。
沈昭跪在地上,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原封,未动。那匣子,还是她那一夜在静室里,亲手阖上的模样。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每一个人的耳里,"卢御史已将匣子原封取回。这匣,该开了。"
萧崇没有动。
他坐在那龙椅上,像一尊僵住的石像。他知道,这匣子一开,他这半生用无数人命捂住的弥天大谎,便要在这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被生生地,掀开盖来。
"陛下?"卢翊捧着那匣子,又唤了一声。那一身的硬骨头,在这一刻,挺得比谁都直,"这匣中之物,关乎一桩天大的案子,关乎陛下的清白,亦关乎沈氏一门的性命。是开,还是不开,请陛下,降旨。"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那龙椅之上。
那十数位先前跪谏的清流,虽不知这匣中究竟藏着什么,却也都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嗅出了不寻常。天子若问心无愧,这匣子,有什么不能开的?可天子若迟迟不肯开口——
"陛下,"卢翊不依不饶,"沈氏既以性命击鼓鸣冤,这匣中之物,是验明她污蔑君父、还是验明她所言非虚的唯一凭据。陛下若不开此匣,这案子,便鞫不下去。这祖制,亦无从循起。"
他这一番话,堵得萧崇,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