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一点整,城市早已沉入浓重的夜色,沿街商铺尽数熄了灯,只有零星路灯在马路边投下昏黄拉长的光影,连平日里川流不息的主干道,此刻也只剩偶尔疾驰而过的出租车,划破深夜凝滞的寂静。
简隋英刚结束一场持续到十二点半的商务饭局回家,一身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领口松垮扯开两颗扣子,满身挥之不去的烟酒气。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本想着李玉应该已经熟睡,却刚踏进房门,就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哼,细碎又痛苦,一下攥紧了他的心脏。
床头只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落地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铺开一方狭小区域。李玉侧着身子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中央,整个人弓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起伏不停的小腹,额前乌黑的碎发早已被一层细密冷汗浸透,黏在苍白近乎失色的脸颊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棉质家居服,后背布料被冷汗浸得发潮,随着腹中一阵阵绞痛,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时不时闷声倒抽一口冷气。
“李玉?怎么了这是?”简隋英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应酬后的松弛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几步快步冲到床边,屈膝半跪在床垫边缘,伸手想去碰李玉的额头,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湿滑的皮肤,就被李玉下意识微微躲开。
李玉疼得连完整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睫毛痛苦地拧在一起,唇瓣毫无血色,泛着一层惨淡的青白,断断续续挤出破碎的字句:“肚子……疼得厉害,一阵一阵抽着疼,还恶心……”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尖锐绞痛骤然席卷腹腔,李玉猛地收紧身体,额角瞬间滚落大颗汗珠,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晚饭时就隐隐觉得胃里发胀反酸,只当是傍晚吃的火锅太过辛辣油腻,想着忍一忍就能熬过去,不愿打扰在外应酬的简隋英,便独自躺在床上硬扛,谁料后半夜痛感骤然加剧,从轻微的胃胀直接变成刀绞一样的阵发性腹痛,没过多久又开始反复恶心反胃,跑了两趟卫生间,上吐下泻折腾得浑身脱力,连起身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简隋英看见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胀的慌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伸手轻轻抚上李玉紧绷的后背,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潮湿,语气里藏不住的焦灼:“怎么不早给我发消息?疼成这样你打算自己硬扛到天亮?”
李玉艰难地喘着气,勉强偏过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风:“怕你饭局上分心……想着忍忍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疼。”
简隋英没再多说半句责备的话,眼下救人要紧。他迅速起身翻出衣柜里厚实的长款外套,又抓过一条柔软毛毯,小心翼翼扶着李玉慢慢坐起身。李玉刚直起腰,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痉挛,眼前猛地发黑,险些直直栽倒,简隋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牢牢揽在怀里,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腰腹,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咱们现在立刻去医院急诊。”
李玉靠在他肩头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稳住眩晕的身形。简隋英半扶半抱着他挪到玄关,快速换上鞋子,顺手拿上钱包、手机、家门钥匙,又揣了一包纸巾和塑料袋,怕路上李玉会呕吐。深夜很难随手拦到空车,简隋英一手环着李玉单薄的肩膀,一手飞快点开打车软件,定位输入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科,加价加急呼叫车辆,指尖因为心底的慌乱,点屏幕时都微微发颤。
等待车辆的短短几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李玉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发抖,肠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一波接着一波,简隋英将外套尽数裹在李玉身上,把人紧紧圈在自己怀里,温热手掌一遍遍顺着他僵硬的后背轻轻拍打,低头在他耳边低声宽慰,一遍又一遍重复“马上就到医院,很快就不疼了”,明明自己心底慌乱得无以复加,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抚怀里疼得发抖的人。
网约车司机接单后五分钟抵达小区楼下,简隋英小心翼翼搀扶李玉弯腰坐进后座,全程用手臂垫在李玉后背,让他能舒服地倚靠在自己肩头。车辆平稳驶向医院,窗外夜色飞速向后倒退,李玉一路上腹痛没有丝毫缓解,时不时蜷缩起身子闷哼,简隋英全程牢牢握着他冰凉汗湿的手,掌心不断摩挲李玉泛冷的指节,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擦拭他不断滚落的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只恨不能让车辆再快上几分。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大楼门口。惨白刺眼的灯光从玻璃门内倾泻而出,空气里扑面而来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水气息,瞬间将深夜户外的寒凉尽数裹挟。简隋英先下车绕到后座,小心翼翼把李玉扶下来,一手揽着他的腰支撑大半重量,一步一步缓慢走进急诊大厅。
深夜急诊大厅依旧不算冷清,分诊台亮着长明白炽灯,穿蓝色护士服的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走廊长椅上零散坐着几名同样深夜突发病痛的患者,咳嗽声、压抑的痛呼、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午夜医院更添几分沉重压抑。
分诊护士抬头看见两人,一眼便留意到李玉面色惨白、浑身无力的模样,立刻放下手中文件起身上前,递过一张问诊登记表,温和开口:“哪里不舒服?先测个体温、量一下血压。”
简隋英快速接过纸笔,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李玉,一手飞快填写姓名、年龄、联系方式,条理清晰地向护士说明症状:“半夜突发剧烈腹痛,上吐下泻,浑身出冷汗,持续快两个小时了。”
护士快速拿出体温计、血压仪,给李玉做完基础生命体征测量,低声记录数据,判断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重度脱水征兆,当即指引两人前往急诊内科诊室排队等候,又贴心递过来一杯温白开水。简隋英扶着李玉坐在走廊长椅上,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小憩片刻,指尖始终不曾松开李玉冰凉的手,目光时不时落在墙上缓慢走动的挂钟,心底焦灼得坐立难安,短短几分钟,已经抬头看了不下十次时间。
等待就诊的几分钟里,对简隋英而言漫长得像几个小时。李玉时不时被腹中绞痛折磨得浑身紧绷,脑袋无力地搭在简隋英肩膀上,呼吸浅弱,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简隋英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低声和他说话分散注意力,讲平日里公司里琐碎好笑的小事,可心里却一直在反复自责——昨天傍晚是他兴致勃勃提议去新开的川味火锅店,明知道李玉肠胃偏弱,还怂恿对方吃了满满一整盘爆辣牛肉,当时李玉还笑着说怕肠胃扛不住,自己只当他随口客气,如今看着人疼成这副模样,无尽的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
终于叫到两人的号,简隋英半扶半抱带着李玉走进内科诊室。急诊医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医师,先让李玉躺在检查床上,轻轻按压腹部各个位置问诊,细致询问进食情况、呕吐腹泻次数、有没有发热、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听完两人叙述,结合刚刚测出的偏低血压、轻微低热,初步确诊为刺激性细菌感染引发的急性肠胃炎,辛辣饮食刺激肠胃黏膜,再加上夜间受凉,诱发剧烈痉挛与脱水。
“情况不算轻症,频繁吐泻流失大量电解质,必须立刻做血常规、粪便常规检查,之后安排静脉补液输液,补充水分和消炎止吐。”医生低头快速在病历本上书写诊疗方案,一边叮嘱注意事项,“近期只能吃清淡流食,辛辣、油腻、生冷食物彻底忌口,输液期间密切观察有没有持续腹痛、头晕心慌。”
简隋英紧紧攥着病历单,连连点头道谢,扶着虚弱的李玉走出诊室,一刻不敢耽搁地前往收费窗口缴费。深夜缴费窗口只有一位值班工作人员,排队的人不多,简隋英快速扫码付清检查与输液全部费用,拿好票据后,又带着李玉去往检验科采集样本。李玉浑身酸软无力,每走一步都要依靠简隋英搀扶,简隋英干脆半揽着他,几乎将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全程小心避开走廊来往行人,生怕拥挤碰撞让李玉再添不适。
化验结束后,简隋英扶李玉在走廊长椅躺下,将随身带的毛毯层层裹在他身上,自己坐在外侧牢牢护住他,不让穿堂冷风直吹李玉。他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寸步不离落在李玉脸上,看着对方紧闭双眼、眉头始终紧紧蹙起的模样,心底疼得发紧,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太过任性,只顾着一时口腹之欲,害得李玉深夜遭这份罪。
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划过凌晨两点半,检验科窗口播报取单提醒,简隋英快步取回化验单,再次返回内科诊室交给医生。医生核对数据,确认体内炎症指标偏高、电解质紊乱严重,开具三组补液药水,分别用于消炎、止吐、补充生理盐水与钾元素,安排两人前往后方独立输液室留置针头静滴。
输液室比外面大厅安静许多,天花板嵌着柔和不刺眼的长条顶灯,数十张单人陪护椅整齐排列,每张椅子上方都悬挂着可调节高度的输液架,墙壁角落立着恒温饮水机,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些许,只剩下仪器规律平缓的滴答声响。零星几位患者分散坐在各处,大多安静靠着椅子闭目休息,只有偶尔几声压抑咳嗽,打破深夜绵长的寂静。
简隋英扶李玉选了靠窗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将折叠陪护椅拉到李玉身侧紧贴着摆放,方便随时照看。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熟练拿出止血带、留置针、消毒棉片,轻声安抚李玉放松手臂。李玉本就怕针,此刻身体虚弱,看见针头下意识微微瑟缩,简隋英立刻伸手牢牢包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量稳稳传递过去,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别怕,就一下,我握着你的手,不疼。”
护士动作利落轻柔,消毒、扎针、固定胶带一气呵成,调节好输液管滴速,反复叮嘱不要随意大幅度活动手臂,每隔一小时会过来巡查一次药液余量与患者状态,说完便推着治疗车轻步离开,关门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输液休息的病人。
输液管里透明药液顺着细管匀速滴落,滴答、滴答,规律声响在安静的输液室里无限放大,像是缓慢拉扯时间的刻度。简隋英坐在李玉身旁,全程没有松开相握的手,掌心牢牢包裹住李玉依旧微凉的指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输液管滴落的水珠上,心底翻涌的自责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低沉又带着浓重的懊悔:“都怪我,昨天非要拉着你去吃火锅,还怂恿你吃那么多爆辣的,要是昨天听你的,换家清淡菜馆,你现在也不用躺在医院遭这份罪。”
李玉侧过头,虚弱地睁开沉重眼皮,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看见简隋英满脸自责愧疚的模样,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反过手轻轻收紧,十指和他牢牢扣在一起,气息微弱却格外温柔:“不怪你,是我自己嘴馋想吃,明明知道肠胃弱,还跟着你一起贪辣,跟你没关系。”
简隋英听见这话,心底的愧疚只增不减,指尖轻轻摩挲李玉手背上留置针周围的胶带,喉间微微发涩:“都疼成这样了,还替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