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药纷乱地堆在一起,有几包上的线绳无意间缠绕紧密,李桓山怎么也解不开,反倒越解越乱。他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停下手间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打算看一眼于皖。
结果正好撞上于皖早已睁开的红色眼眸。李桓山毫无准备地与于皖对上视线。
“醒、醒了?”李桓山的声音滞涩。说话间,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后背紧紧抵着桌沿,慌乱地侧目朝外看去,不住地眨眼。
“师兄。”于皖喊过一声,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柔和一笑,说话有点慢,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药。”李桓山这才收回目光,抬眼打量于皖,确认他神色平静,没因昨日之事遭受太大影响后,复又垂下眼。李桓山的手握住木桌的边缘,用力到骨节凸起,指尖不住摩挲。他盯着地上自己和桌木花朵混在一起的黑影,继续说道:“你伤得重,又有内伤,光靠涂药太慢,还是服药才好得快些,也能调养调养。我和苏仟眠交代过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他去煎药了。”
“多谢师兄。”于皖道过谢,又提醒一句,“师兄,能不能……把门关上?”
李桓山急忙应一声,才想起来一直忘记关门。他口间忍不住关切道:“冷了?怪我疏忽。”
“也不是冷。”于皖望着李桓山的背影,“只是不想被人打搅。”
李桓山迈步的举动一怔。他叹了口气,张开唇,但什么都没说。李桓山慢慢地将门掩上,走向于皖,没问他如何识破。他弯下腰,松开攥紧衣袍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向于皖询问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于皖点了下头。
李桓山记得叶汐佳的叮嘱,故而分外小心地搀扶于皖起身,为他身后垫好软枕,掖好被角,随后坐在苏仟眠守着于皖时搬来的矮凳上,垂首不语,搭在膝上的手握拳又展开。于皖不介意先行开口,问出他最为担心,自方才清醒后就一直萦绕在心间的忧虑:“师兄,祈安他,怎么样了?”
“祈安……”李桓山话音一顿,长长地吐出口气,摇了摇头。眼见李桓山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于皖忙不迭地探身问道:“祈安莫不是出事了?”
“唔——”于皖问完,紧随其后的是没忍住的一声闷哼。
“你快别动。”李桓山赶忙扶住于皖颤抖的肩头,见他额头上滚落大滴大滴的冷汗,知道是伤口作祟,心疼不已。于皖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仰着头,看向李桓山,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抬起抓住李桓山的袖口,满眼迫切,低低喘着气,等待回答。
李桓山心下闪过千万懊悔。他尚来不及自责,慢慢地扶于皖,让他重新依靠住床头。于皖始终仰着头。李桓山给他擦去冷汗,安抚道:“祈安昨晚回去……抱着酒坛大哭一场,醉得不省人事,说了许多胡话,有对他的怨恨,也免不得埋怨我们都骗他,到最后……更是一个劲地责骂自己,怨自己胆小无用,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于皖细瘦的手指随李桓山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寸寸收拢,攥紧他的衣袖,长眉紧皱。听到最后一句,于皖更是难耐地闭上了眼,睫羽发抖,颤声道:“都怪我……”
“别这么说,和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没能拦住他,害你初醒就要费心劳神。你不生他的气,不与他计较就好。”李桓山安抚性地轻拍于皖的手背,劝解道,“祈安压抑太久,从玄天阁回来那日就是强弩之末,一直硬撑待到你醒。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我来之前他已睡下,又有宋暮和白狐在旁边守着,别担心。”
于皖应过一声,缓缓松开手,脸色倒不见舒缓,道:“待我再好些,定要去找他。”
李桓山道:“养病要紧,祈安那边,我会留心照看。”
于皖无言。他没急于收回手,而是往下滑,轻轻将李桓山裸露在外的冰凉的手腕包在掌心。于皖睁开眼,红色的眸子里倒印出李桓山的身影,轻声道:“师兄,你也不要自责。”
手心下的脉搏在这一句话说完后,忽然猛烈地跳动。于皖不觉用了些力,尽可能地握紧李桓山,哪怕展现出来的不遂他的意。于皖看到李桓山慢慢地红了眼,知道他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里有话。
自打李桓山进屋一言不发,先行背身理药,于皖就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在观到李桓山各种各样的异样举止后,于皖心下愈发了然:师兄此次晨间前来的目的,恐怕远不止送药那么简单。
他对林祈安确实是关心不已,也是想借此让李桓山放松些,放下绷紧纠结的心神。不想手背上忽而落下滴滚烫,于皖一惊,没有查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敛起眼睫,给李桓山留下足够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