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苏仟眠弯下腰,拉起他冰冷的手,双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中,沉声道,“选择的权利,永远在你的手里。”
于皖睁开眼。苏仟眠与他对上视线,凝视一会后,松开他的手,向后退过一步,像一个忠诚的侍卫,颔首等待他的号令。
于皖靠着墙,无力地缓缓跪坐在地,把脸深深地埋入进掌心。苏仟眠静静地垂首等候,没有催促和不耐烦。于皖处在前所未有的逆境中,一只手手死死地攥住胸前衣料。许久后于皖才抬起双眸,他没有去看苏仟眠,将目光放在了陶玉笛的身上,放到陶玉笛身后,环绕在身遭,将他困住的沾满血迹的墙上。
苏仟眠一番话中表达出的无条件的支持,让于皖心间晃荡的火苗愈发地摆动不定,但也让于皖得到安心。比起之前的惘然,他确实是多了一份底气,一份毫无顾虑地做下取舍的底气。
于皖扶住墙,站起身,朝陶玉笛走去,朝那个虚幻已故的身影走去,一步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要花光他全身的气力。
在距离陶玉笛仅剩一步之遥时,于皖停下了脚步。
要他亲手杀了陶玉笛,砍破心魔造出的虚幻场景,接受一切,接受陶玉笛对他假意里掺杂真心的复杂感情,接受在父母尸骨上建起的鲜血淋漓的门派,还是太难,也太残忍了。
于皖无力地后仰起头,眼角流出泪水,意识轰然崩塌。陶玉笛的身影开始扭曲,模糊,一点点散去。泪眼朦胧间,于皖看到站在他身前的,不再是师父,而是于扶远和红浅。
他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于皖身上。
于皖不问缘由,不问他们为何出现,来到这里。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与他们相拥,和幼时一模一样。
红浅的手温和地摸过他的头,为他理顺凌乱的发丝。于扶远则扶着他的肩头,说:“于皖,我们都看到了。”
“我……”于皖喉咙发涩,被眼泪堵得说不出话。
红浅道:“你建派的初心,是不想有人再经历你的遭遇,不想有孩子再因妖兽的袭击而孤苦伶仃,至今也没有改变,我们都知道。你也并非要做到完全的原谅,逼迫自己放下。你恨他的欺叛与感恩他最后流露的真情并不冲突。你可以带着这一份痛恨,带着这一道疤痕,继续活下去,走出去,就像我一样。”
于皖哽咽道:“像你一样……”
“当年得知红慎的做法后,我同样恨他,恨到亲手杀了他,背着弑父的骂名离开魔界。”红浅用自己的经历劝他,“他到底是我的亲生父亲,如何做得出那样的决定?但于皖,错的是他,不是我,错的是陶玉笛,也不是你。你无需用他人的过错责罚自己,更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初心。”
初心。
他想守护一方平安的初心。
于扶远一并劝道:“这个门派始建于阴谋不假,但你想要她保护百姓的初衷和期盼同样不假。过错早已犯下,往事无法改写,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你有机会摆脱心魔离开这里,有机会决定未来行走的道路,更有机会和这个门派一起走下去,完成你的愿景,守护庐州平安。”
于皖猛烈地呼吸,胸膛起伏不停。他直起身,红着眼望向红浅和于扶远。红浅满眼心疼地为他擦去眼泪,说道:“不哭了。”
“去吧。”于扶远的声音回响在识海里,“离开这里,往前走,永远不要再回来。去做你该做的事,去追求你心中的那一份道义。”
“我们与你同在。”
于扶远和红浅的身影渐渐消失,化为点点白光消散,洒落在空中,降到白墙上,洗去所有的血迹,恢复往日的洁白。
于皖看着眼前事物场景的转变,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其实于扶远和红浅根本就没有来过。这是他的识海,方才他们两个人凭空出现的身影,说出的所有的话,皆是于皖自己构想捏造出的幻影。他借此自我劝慰,借此自我告诫,借此提醒自己,当年下定决心拜师入道的追寻。
于皖心里很明白,倘若他们在天之灵知晓一切,看到一切,倘若他们真的能来到,也会和他说一样的话,陪伴他坚决地走下去,永远伴随在他的身后。
陶玉笛的身影又一次从白墙中走出。
于皖神色平静,淡漠地看着他,心间再无波澜。心魔想用陶玉笛,用庐水徽的起源来压制他,困住他,吞食他。不过此时此刻,于皖已经想通也想明白了一切。陶玉笛的利用和阴谋是真的,对他的教导和折返的救命也是真的,庐水徽的建立始于阴谋和父母的骨血是真的,他立志要护人的心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