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后悔毫无意义。天已经亮了,于扶远和红浅已死,尸体冰冷僵硬。就算陶玉笛满心悔意,也无力回天,将他们救活。他艰难地迈动脚步,走上前,摸了摸于皖的头,放柔声音问道:“你当真……要去见你父亲?”
于皖红着双眼点点头,泪水早就随红浅的血一起流尽。
“好。”陶玉笛声音沙哑地应下。他把幼小的孩童从地上抱起,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大概是有红浅在前铺垫,于皖在于扶远尸首面前的反应,比陶玉笛预想中要小得多,也平静得多。于皖一声不吭地望着父母被放在一起的血淋淋的身躯,在静默中被迫接受昨夜发生过的所有事,接受了父母为保护他死在狼妖利爪下的结局。
陶玉笛给于皖换了衣服,烧热水为他洗去发上粘着的泥土和血腥,擦去脸上的泪痕血迹。除去换衣时的不得已,于皖都把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用灵力为他烘干头发,一并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压在于皖身上的惊天恐慌随着陶玉笛的安抚照料,抽丝剥茧般层层退去。他不由得对这位及时赶到并出手的救命恩人表示出依靠和信任。于皖在坚决的否定后解释一句:“我爹为了和娘成亲,与家里断绝往来。我不曾见过别的亲人。”
陶玉笛沉沉叹一口气,沉默地为他梳好头发。
他到底是动摇了。
透过于皖想起李桓山的瞬间感触,如天雷劈过全身,让陶玉笛自主地放弃昨日考虑好的计划,即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的得力助手。陶玉笛原本打算的是,于皖要是还有别的亲人,他可带于皖前去,将于皖寄养在亲人门下。寄人篱下确实难捱,但有这一方家业在,于皖今后也不至于遭受太大的苦。
可惜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和魔族女人成亲乃是大忌讳,于扶远为了迎娶红浅过门,不惜和过往家中的所有亲眷断开联系,留在庐州。就算于皖还有亲人在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投靠。如今双亲逝世,独留年幼的他茕茕孑立,孤苦伶仃。
“道长。”于皖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他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满腹愁绪、不知所措的陶玉笛身前,主动提议道:“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你说什么?”于皖的话显然出乎陶玉笛的意料。
“我说。”于皖仰头,肿意未褪的眼睛直视陶玉笛。棕褐的眸子在日光下被照成金黄,明明懵懂迷茫得像幼鹿,却露出仿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毅然和坚决。于皖重复一遍,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您为师,跟着您修道。”
“为何?”他稚嫩的声音如无形的手,扼住陶玉笛的心房。陶玉笛在被撕得一片鲜血淋漓的咽喉中颤抖地问出声,竭力不让于皖发现他的心虚和异样。
于皖答道:“因为我想像您那样保护他人,保护别人的家里不再受到妖兽的侵害。”
陶玉笛僵滞在原地。
他算准时机,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为的就是获取于皖的信赖,诱使他心甘情愿地拜自己为师,拱手交出父母留下的遗产,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
可当于皖站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真的如他预想那般表决心意时,陶玉笛半点没感到预想中的那般轻快和释然。他亲手为自己设下一片沼泽,在良知和良心交杂的泥污里越陷越深,不知该怎么回应于皖赤忱的真心。
于皖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还有顾虑,忙道:“我没骗您,当真是没见过别的亲人,也是真的想拜您为师……”
“好了。”于皖的话被陶玉笛出声打断。陶玉笛皱起眉,叹了口气,望一眼窗外,道:“时辰不早了,你折腾一宿,也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至于拜师的事,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自顾自地朝外走去,于皖不得不快步跟上他,赶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剑。仰头瞥见陶玉笛神色严肃,于皖不敢再多嘴提及。
狼妖夜袭于家的事一早就在庐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于皖跟在陶玉笛身侧,低着头走在街上,哪怕什么都不看,依旧能感到自身旁和背后传来的打量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声,烧得他全身发抖发烫,烧出一个个窟窿。
“只有小孩活下来了,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