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纳兰荣笑了一声,不巧牵扯到胸口被剑鞘击过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他抬手捂住,想到府里明明每日都派人巡护把守,却活得像一个个空摆设,能被这般身份低劣的人潜入进来,要挟语薇,甚至伤及到他。纳兰荣心间怒火腾起。消散的火焰复燃在他痛不可忍的胸膛里,说是火上浇油也不为过,纳兰荣被气得咳出口淤血,颈侧被剑划过的地方也一并发疼。
他作为纳兰家的长子,长到这么大,一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被层层保护在最中央,哪里遇到过这般险急,生生被持剑要挟相逼的境地?哪曾受过这样重的伤?白白遭人辱打蔑视不说,对他动手的偏偏还是那个于皖的徒弟!
丢人!
一群废物!眼都白长了!平日里给他们的那些丹药灵器还不如喂狗!狗遇到生人好歹都知道叫几声!
纳兰荣在心间骂道。他越想越气,简直被气得耳鸣,凌厉的尖叫声响彻不停,从脑海里刺出去。他愈发烦躁,急躁地想出去找到纳兰语薇,希望她没有被过分为难,希望她还算安好没受伤,以及召来那群光吃不干的窝囊废仆从,施下责罚和惩戒。
耳边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大,已然超过他原有的因气急而生出的尖锐声,是一声声不曾间断的清晰的“嚓嚓”声,好像有什么事物被一点点割开。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急转头回看而去。
青碧长剑刺穿炉盖,剑尖自上而下一寸寸划过,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宛如儿戏。紫金丹炉竟然就这么被生生割开,不但如此,连同其下的几层台阶都没被放过。伴随一声“轰隆”巨响,一阵热浪携浩荡剑气袭来,碎石残骸飞落满屋,纳兰荣连忙抬袖抵挡,双眼被吹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强行睁开条缝,看清了屋内正中央那个毁天灭地的身影。
苏仟眠一手持剑,泰然自若地稳稳飞在空中,衣诀纷飞,连衣角都没被烧去一角。纳兰荣还没来得及震惊逃离,苏仟眠长剑一挥,睁开眼扭头朝他看来,满目杀气。他的双眼尽数褪去黑色,赫然是一双金色竖瞳!
“你……你是人是鬼……”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足尖一点,飞身而来。有那么一瞬纳兰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入目直直朝他飞来的分明不是个俊朗青年,分明是——
是条青龙!
可惜还没待他揉眼定神分辨个清楚,青年的身影已闪身至他的身前。身遭四处从头到脚传来如山一般的威慑感,他竟然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白白地等着被苏仟眠一手握住脖颈,双脚离地,悬在空中。
“这么点破铜烂铁,还不配拦住我。”苏仟眠冷冷斥道。
他手下愈发用力,指节发出“咔咔”声。纳兰荣双手无力地抬起,想要掰开他的手挣脱逃避,却都只是徒劳。他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头渐渐垂下去,口鼻间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实话实说,苏仟眠挥剑劈开炉壁和地下阵法,从灼热的丹炉中脱身并看到纳兰荣的一瞬,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是真想杀了纳兰荣。
可苏仟眠心间再清楚不过,他来此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听纳兰语薇讲过去的事,不是为了毁人物品,更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为于皖讨个公理正义,为于皖洗清冤屈。
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纳兰荣,就像碾碎只蝼蚁,可然后呢?
那些由纳兰荣泼在于皖身上的污水,于皖因纳兰荣而被损坏的名声,那些于皖本没有做过却要一直忍受的讥讽辱骂,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洗得清漂得净?所谓的公道又到底何时才能回来,还于皖一个清白?
恐怕他一旦杀了纳兰荣,谣言只会更加过分。此后于皖的数种罪名又要被多添一项。他们会怪他教出个魔头徒弟,教出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杀人如魔的徒弟。
那他一直期待的和于皖在一起的安宁生活怕是永远得不到安宁。更可能的结局是由于他的一时冲动,害于皖不得不再一次离开庐水徽,因他的失智行事永远无法回到珍视的门派,被迫长久地避世。
苏仟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金色竖瞳恢复成墨色黑瞳。他指尖彻底松懈气力,纳兰荣就像块没力气的黑布,在他松手后摔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纳兰荣顾不得身上的阵痛,连忙抬手捂住被掐出血印的脖颈剧烈地咳嗽,张大口呼吸。
苏仟眠好整以暇地等他缓神,等他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他再一次蹲下身,漠然地注视着纳兰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