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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步入大学（第1页）

是啊，这整整一路走过来，根本不是简单的求学，是一场赌上全部未来的艰险历险。丁倩靠在绿皮火车硬邦邦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裤料，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酸涩与坚韧。回过头来细细回想，当初高考报名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非议。知青点一同干活的伙伴们全都觉得她疯了，在那个读书无用、安稳挣工分才是正道的年代，没人相信一个下乡女知青能跳出大山，背地里都偷偷议论她痴心妄想、自不量力。村里的乡亲们更是百般担忧，苦口婆心劝她安分守己，好好攒工分、攒嫁妆，踏踏实实留在乡下过日子，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没人知道，她是瞒着所有人，揣着攒了大半年的零碎零钱，偷偷跑到公社报的名，那一刻，她就断了自己回头的退路。往后的日子，是旁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拉扯。白日里她跟着知青队下地插秧、割麦、挑粪，最重的农活从不偷懒，晒得皮肤黝黑粗糙，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只为挣够维持生计的工分，不被大队挑出错处。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山，全村家家户户熄灯歇息，她的小土屋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晕。一盏煤油灯悬在土墙上，灯芯拨得极细，生怕耗费一点煤油，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破旧的桌面，映着她单薄倔强的身影。桌上的课本全是她四处找人借来的旧书，页面卷边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缺页少页，她就一点点抄写补齐。每个深夜，大山里寂静得只剩风声虫鸣，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唯有她伏案苦读，一遍遍背诵知识点，演算陌生的习题。深夜困意汹涌袭来，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脑袋昏沉得随时会栽倒，她就攥着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一把脸。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所有困意，冻得脸颊发麻，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咬着牙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啃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无数个漫漫长夜，她都是这样靠着一股子韧劲硬生生熬过来的，没有捷径，没有助力，只有孤身一人的死磕到底。高考来临的那几天，更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骨记忆。那年深冬大雪封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山路结冰打滑，崎岖难行，连村里常年走山路的老农都不敢轻易出门。为了准时赶到县城考场，天还未亮，她就裹着唯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独自踏上了几十里的山路。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脸颊生疼，雪花钻进衣领、袖口，融化成冰水，冻得四肢僵硬麻木。一路上她摔了好几次，手掌、膝盖都磕出了淤青，沾满雪泥，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爬起来拍掉积雪继续赶路。赶到考场时，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钢笔。可哪怕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她依旧死死咬着牙稳住心神，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写下每一道题的答案，不敢有一丝马虎。考完试返程的路，风雪依旧，她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一步步挪回大山深处的知青点，心里满是忐忑与茫然。而等待成绩的那大半个月，才是真正磨人心性的极致煎熬。她依旧每日按时下地干活，不敢耽误一分工分，表面平静如常，任由旁人议论调侃，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不得安宁。白天强撑着精气神应付农活与人言，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回想考试时的每一道题，纠结自己有没有写错、有没有漏答，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她最怕的，不是自己不够努力，而是拼尽了所有力气，熬过了无数苦难，最后却是一场空。她怕自己辜负无数个熬夜苦读的深夜，怕辜负自己踏雪赴考的执着，更怕最后落得被所有人嘲讽的下场。那段日子，她茶饭不思、心神不宁，短短半个月瘦了整整六斤，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孱弱，脸颊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有时候睡得昏沉，会猛地从梦里惊醒，心口砰砰狂跳，一身冷汗浸透破旧的粗布睡衣，缓好久才能平复慌乱的情绪。她无数次在心底自问，万一落榜了怎么办？万一这辈子，真的永远困在这座大山里了怎么办？如今回头再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让她再重来一次，再经历一遍那种孤立无援、前途未卜的极致煎熬，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她始终想不明白，当初那个一无所有、无人撑腰的自己，到底是靠着怎样一股孤勇的毅力，硬生生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命运终究不负有心人，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她的手里。她真的考上了，真的挣脱了大山的束缚，真的拥有了改写命运的机会。，！所有人都以为，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她会欣喜若狂、喜极而泣，会迫不及待地逃离这片困住她数年的大山。可只有丁倩自己清楚，她心里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熬尽苦难后的极致疲惫，是绝处逢生的满心感激，更是对未知新生活小心翼翼的期待与忐忑。万般复杂的情绪紧紧缠绕在心底，酸涩、释然、惶恐、憧憬交织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最后所有心绪沉淀下来，只化作心底一片沉甸甸的平静，平静得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微弱。丁倩微微侧头，安静地望向火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层层叠叠的田野、错落低矮的乡村土屋，一幕幕快速从眼前掠过，模糊又仓促。她目光放空，看似在看沿途风景，实则眼底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下乡数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委屈、那些苦难、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尽数涌上心头。从初到知青点的手足无措，到适应繁重农活的麻木坚韧，再到深夜灯下苦读的孤勇执着，每一段记忆都清晰得刻骨铭心。她静静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里，沉浸在这份褪去所有喧嚣的安宁中。这一刻，她终于真切读懂了奋斗的意义，读懂了人生最朴素的道理。原来世间所有默默的付出，从不会被辜负；原来所有咬牙的坚持，终会迎来如期而至的收获。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缓缓前行，速度缓慢拖沓，慢悠悠穿梭在山川田野之间。它载着无数奔赴前路的普通人，穿过沉沉黑夜，迎来破晓黎明，又奔赴辽阔白昼。旁人或许嫌车速太慢、旅途枯燥，可丁倩格外珍惜这份缓慢与安稳。这是她熬过数年苦难后，第一次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熬夜苦读、不用满心惶恐的松弛时刻。她就这么静静靠在座椅上，任由身心慢慢放松，细细品味这份难得的、只属于自己的平静时光。不知在恍惚中静坐了多久，悠长嘹亮的火车汽笛声骤然划破长空，打断了她的思绪。列车速度缓缓放缓，稳稳向前滑行。站台上方的老式广播喇叭滋滋响了两声，清脆标准的女声清晰传开，播报着呼和浩特火车站的到站信息。终于到目的地了。丁倩缓缓回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车程，久坐不动让她浑身僵硬酸痛，腰背酸胀难忍，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起来，整个人累得像快要散架。她撑着座椅扶手慢慢起身，拎起脚边那个老旧的帆布行李袋，袋子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衣物、被褥、书本，寥寥无几，却沉甸甸压在心头。她跟着人流缓缓走下火车，双脚踩在站台坚硬的水泥地上时，还有些许不真切的恍惚感。连日赶路的疲惫层层叠加，让她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连抬眼视物都觉得费力。可当她拖着一身疲惫，一步步走出火车站出站口的瞬间，原本昏沉的精神骤然一振，所有倦意瞬间消散大半。开阔的出站空地上，人流往来穿梭，热闹喧嚣，处处透着大城市的鲜活气息。人群前方，一块干净的木质牌子格外醒目，上面用红漆工整写着一行大字：内蒙古师范学院外语系迎新生。牌子旁边站着四五个年轻学生，清一色整洁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朴素的黑框眼镜，胸前端正别着崭新的校徽，气质干净斯文，和乡下的青年截然不同。他们态度热忱，不停抬手招呼着出站的新生，声音温和有力，驱散了初来乍到的陌生与疏离。看到这一幕，丁倩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却干净平整的衣服，快步走上前，放轻声音礼貌询问。“同志，您好，我是外语系的新生丁倩，请问这里是外语系新生接待点吗？”听到声音，最靠前的戴眼镜男生立刻笑着转头，眼神温和友善，没有半分轻视与疏离。他主动上前一步，利落接过丁倩手里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袋，语气热情爽朗。“你好你好，丁倩同学，我们就是外语系的迎新学生干部，专门在这里接新生的，快过来，我们先核实一下你的入学信息。”丁倩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保存的录取通知书和相关证件。油纸被她反复折叠得边角发软，里面的证件平整无折，是她这一路最珍视、最不敢磕碰的东西。几名学生干部认真核对完姓名、院系、录取信息，确认无误后，态度愈发温和热情。有人主动接过她手里所有的行李，彻底帮她卸下负重，还有人立刻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到她手中。“一路坐车辛苦啦，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先坐下来歇一会儿，不用着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温热的玻璃杯握在微凉的手心里，滚烫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旅途所有的寒凉与疲惫。丁倩坐在旁边的长条木椅上，小口喝着热水，目光静静望着眼前热闹的人群与崭新的环境。喧嚣的人声、往来的学子、崭新的校徽，一切都陌生又鲜活。这一刻，她心底终于真切生出了一丝踏实的归属感。这里不是冰冷陌生的异乡，这里是她未来数年求学成长的地方，是她拼命奔赴、亲手挣来的梦想沃土。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头顶的太阳缓缓爬升，日光越来越盛，晒得地面微微发烫。丁倩坐在长椅上等了小半天，目光频频望向出站口，却始终看不到第二个外语系新生的身影。偌大的迎新点位前，其他院系陆续迎来一批又一批新生，热闹非凡，唯独外语系这边，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坐着。冷清的场面，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孤单与局促，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杯。几名迎新的学生干部也察觉到了异常，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诧异。其中一位高个子男生走到丁倩身边，温和开口安抚她的情绪。“丁倩同学，看样子今年外语系的新生里，就你最先到了，其他同学应该还在路上。”“天气越来越热，你也不用在这里干等着受累，我们直接送你回学校办理报到入住吧。”丁倩没有异议，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几人起身，走向一旁停靠的学校接送专车。老旧的接送车车身干净，带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油漆混合的味道，座椅虽硬，却格外整洁。车子缓缓驶离火车站，穿过热闹的街道，一路朝着内蒙古师范学院的方向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低矮的楼房、热闹的商铺、往来的行人，都是她在大山里从未见过的景象。丁倩静静看着窗外，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停下，停在气派庄重的教学楼正门前。几名学生干部带着丁倩穿过校门，走进校园，一路皆是整齐的校舍、平整的操场、郁郁葱葱的树木，书香气息扑面而来。新生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人不算拥挤，秩序井然。负责外语系新生接待与审核工作的，是系里的政治辅导员李维成老师。李老师年近四十，一身干净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眼温和沉稳，自带儒雅正派的师长气质。他待人耐心细致，做事严谨认真，接过丁倩递来的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证明等材料。他逐页仔细核验，核对姓名、籍贯、录取专业、档案信息，每一个细节都认真确认，丝毫没有敷衍。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洒落，落在桌面上，照亮了纸质证件上工整的字迹，也照亮了丁倩忐忑紧绷的脸庞。片刻后，李老师核对完毕，轻轻将所有材料规整收好，抬眼看向丁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丁倩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与打趣。“哎呀，丁倩同学，恭喜你啊，你可是我们77级外语系第一个到校报到的新生。”“看来你是满心期待大学生活，迫不及待想要开启新的学习旅程了。”这句温和的夸赞，听在旁人耳中是莫大的荣幸与认可，可落在丁倩心底，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得她心口发酸。一瞬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五味杂陈，让她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心底确实有一丝微弱的触动，有一点点朴素的骄傲。能成为全系第一个到校的新生，这份积极与主动被老师看在眼里，算是对自己数月拼搏的一份浅浅肯定。可这份“第一”的荣光背后，藏着的全是无人知晓的无奈与心酸。她根本不是迫不及待、满心期待想要逃离过去，而是别无选择、无处可去。知青点的宿舍已经办理退宿，乡下的家早已无依无靠，她在这世间，早已没有可以落脚逗留的地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就彻底断了回头路，只能一刻不停、马不停蹄地奔赴学校。对别人而言，大学是锦上添花的新，是可以慢慢奔赴的美好未来。可对她丁倩而言，大学是绝境之后唯一的退路，是她颠沛流离之后，唯一能安稳落脚的港湾。这一刻，她像个漂泊许久、无家可归的孩子，满心满身都是疲惫与委屈。她心底最朴素、最迫切的念头，从来不是急于开启新生活，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睡一场踏实觉。只想安安稳稳吃一顿饱饭，驱散这一路奔波的疲惫，抚平这数月以来所有的惶恐与委屈。从下定决心报名高考，到寒冬踏雪赴考，再到焦灼等待成绩、收拾行囊奔赴校园。这短短四个月，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四季流转的寻常时光，于她而言，却是漫长煎熬、负重前行的一整个岁月。，！她顶着流言蜚语、旁人嘲讽、生存压力，一边为生计奔波，一边为前途死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无数个日夜的压力、煎熬、惶恐、坚持，全部积压在心底，无处宣泄。此刻面对老师温和包容的善意，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动，积攒已久的情绪险些彻底绷不住。丁倩抬眼望着李老师温和真诚的眼神，眼底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眶瞬间泛红发热。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谢谢李老师，我……我就是有点累了。”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刻意诉苦，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艰辛与不易。李老师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隐忍与不易。他没有多问过往，也没有刻意追问缘由，只是愈发温和地开口，语气满是体恤与包容。“累了就对了，一路跋山涉水太辛苦了。”“我先带你去女生宿舍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休整，恢复精神，食堂吃饭的事情，我安排同学带你过去。”说完，李老师主动拿起她的行李，在前边引路，带着她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缓步走去。温暖的阳光铺洒下来，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后背，驱散了旅途的寒凉，也抚平了心底的焦灼。微风轻轻拂过校园，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干净又温柔。丁倩缓缓抬头，望向眼前整齐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错落的校舍，望着这片崭新的天地。心底沉寂已久的信念，再次坚定起来，清晰而有力。丁倩，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踏实求学。不辜负无数个深夜的孤勇坚持，不辜负踏雪赴考的拼命执着。不辜负乡亲们的善意期盼，不辜负这来之不易、拼尽全力换来的大学生活。前路漫漫，往后余生，唯有读书不负己，唯有努力不负光阴。：（）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