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一天到晚语气谦恭、神情恭敬的质子,来自乌鞑,来自西域,来自关外。
他不是他们燕京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薄奚尤梦里是关外蔚蓝湛透的天,是和燕京截然不同的草长莺飞,是马蹄声声,兄长又在大笑,举着他说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们乌鞑最勇武的战士。
以及从小带大他的老仆泫然欲泣的脸,他阿妈自尽时喷薄的血,他大哥找不到的尸身,他阿帕身中十三刀、血都流尽却仍然没闭上的眼睛。1
薄奚尤是代表乌鞑战败进京的。
他要回去。
他要洗清耻辱、挺直腰板回去。
不是说你们是盛世安邦吗?
不是让四境都为你们臣服吗?
不是为你们的燕朝感到骄傲吗?
让他来打破这个梦吧。
这片富饶的、沉迷安乐太久的、庞大又脆弱的土地。
该换主人了。
而今日是一切的起始。
金褐色眼珠的年轻人笑容冷漠。
被从来都看不起的人耍的团团转……
感受好吗?
姜弥并不知晓他这段心路历程。
但她的视线已经飞速环视过了整个大殿。
她咬紧了牙。
不得不说,薄奚尤是真的心思缜密。
他的人比她想象得多太多。
又或者说他足够疯狂,死士倾巢而出,尸骨做他想上爬的垫脚石。
姜弥学过阵法,又在前线真的做过军师,打眼便知晓其中险恶。
看起来没几个反贼,那些看起来无害的宫人、说不上名字的小吏却有意无意地围住了所有有能力前去救驾的将军们。
贺缺身边四个人与他缠斗,姜暮、游樵、滑川、文慎都陷入战局之中,最近的晋大将军更是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身边全是人。
门不知何时关了,外面的侍卫根本进不来。
而御前不得带刀!
姜弥却突然想到了满覆舟死之前的话。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既然乌鞑早些年的探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早些年、还在和燕京开战的、雄心勃勃的乌鞑对燕京的渗透更厉害?
比如眼前的这些人。
这是满覆舟留给他全部的人手吗?
还是只是其中能用到的一部分?
……疏忽了。
姜弥想。
在当时洗清没有杀满覆舟的嫌疑,并且成功将脏水泼到薄奚尤身上之后,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养病,她的心力不够,且早就卸任了官职,索性悉数交给大理寺和刑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