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碍于心结,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说的自尊让两个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该罚。
他没脸去见姜弥。
但贺缺还是太年轻。
年轻到没想到真有人能数十年一日有反心,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借着别人的葬礼去策划谋反,没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经做了这么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筛子,真的叫偌大国家一夕倾覆,从此颠倒二十年生涯。
贺缺不怕死。
但故友战死,旧人决裂,长辈病逝,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昔日的大好河山战火燎原,夜里再也听不见六桥春歌舞升平,只有偶尔一两声的抽泣,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缠绕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点一点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却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贺缺又梦到第一次和姜弥亲吻那夜,那个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处的梦境。
贺缺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却只觉得姜弥在哭。
别哭。
他想。
是他的错,是他来晚了,是他蠢。
别哭啊阿弥。
他还在呢。
……他一直在啊。
贺缺挣扎了很久才听到声音。
但出声的人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是梦里许久没出现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贺缺许久未听到过的嗓音重叠。
“贺缺?你怎么哭了?”
贺缺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姜弥披着衣坐起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一点一点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见他清醒,姜弥才将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隐隐在跳的额角上。
“你哭的很伤心。”
她说,“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梦到难过的事了吗?”
姜弥一直觉得贺缺口中她睡得沉是他的偏见。
因为很多时候她只是精力不济懒得动,贺缺偷偷亲她姜弥也知晓,只是不想翻身懒得搭理,除非这人湿漉漉亲她一脸水痕,姜弥才会怒而睁眼骂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稳。
从阿弥喊到姜昭昭,偶尔也插两句昭昭,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落泪。
叫醒了也惊魂未定。
贺缺用那种很让人心碎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才哑声说,我梦到我们没成亲,我梦见薄奚尤叛变,我带你出关求医,你却冻死在我怀里。
“你没有迈出那一步,我也没有。”
“但为什么是你遭这个罪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本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的感情纠葛,能被利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仅仅是隔阂,本来该是说开的隔阂,却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里浸满痛苦。
姜弥没想到他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事,有一瞬的震惊。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说听到她在哭,觉得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