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九十四章漁夫
阿禾是在逃荒的路上暈倒的。那年大旱,地裂了口,莊稼曬成了乾柴。她爹把最後一碗粥留給她,自己餓死了。她娘把她推進逃荒的人群,說「跟著走,別回頭」。她走了三天三夜,腳上的鞋磨破了,赤腳踩在發燙的土路上。她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渾,夾著泥沙。她蹲下來想捧水喝,頭一暈,栽進河裡。
她不會游泳。水從鼻子嘴巴灌進來,她睜不開眼,手腳亂扒。她以為自己死了。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從水裡拖上來。她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把水咳出來。她睜開眼,看到一個人蹲在她面前。他的臉很黑,手上全是繭,衣服上滿是補丁。他把一件乾衣服披在她身上,把一碗熱湯端到她面前。
「喝。」
她端起來喝了。湯是魚湯,很腥,沒有鹽。她把碗放下,看著他。
「你叫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碗收了,走回河邊。她跟著他,看到河邊有一間小茅屋,屋前停著一條小木船。他上了船,划到河中間,撒網。她站在岸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寬,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左肩比右肩矮。她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左手有舊傷。
她在茅屋裡住下了。他讓她睡床,自己打地鋪。她把床讓給他,他搖頭。她不再讓了。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枕頭邊。玉珮是溫的。他看到了那枚玉珮,愣了一下。他從懷裡也掏出一枚玉珮,六尾鳳的,青白色的。他把玉珵舉到眼前看了看,放回懷裡。她沒有問他那是什麼。她也沒有說自己的是什麼。
他們一起住了五年。他打魚,她補網。他划船,她摘菱角。他沉默,她也不愛說話。他們像兩塊石頭,放在一起,不硌,不燙。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又生了一個女兒。他把玉珮含在嘴裡哄孩子,孩子不哭了,伸手抓。他躲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第五年冬天,瘟疫來了。她先是發燒,然後咳嗽,咳出血。他把自己的藥熬給她喝。藥很苦,她喝了。她把他的那份也喝了。他不知道,把他那份省下來給她。他病倒了。她躺在床上,他躺在地上。他爬不起來,她也爬不起來。兩個人在茅屋裡躺了七天,沒有人來。村裡的人都病倒了,沒有人有力氣走過來。她把玉珮含在嘴裡,爬到床下,爬到門口,爬到河邊。她捧了一碗水,爬回去,餵給他喝。他把水吐了,水是紅的。
「下一世……等我。」
他閉上了眼。她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頭髮梳好。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他懷裡拿出來,含在嘴裡。兩枚玉珮都在她嘴裡。她爬回床上,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她沒有哭。
她活了下來。孩子也活了下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每天划船去打魚。她的力氣小,網拉不動,她把網纏在腰上,用身體拉。她把魚拿到鎮上賣,換米換鹽。她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大兒子娶了媳婦,小女兒嫁了人。她一個人住在河邊,把茅屋修了又修,修了又修。她把他的玉珮和自己的玉珮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看。她把他的玉珵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感覺不到。她把玉珵貼回枕頭底下。
她活了六十八歲。死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她的手裡握著兩枚玉珮,都是溫的。她把他的那枚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她的那枚含在嘴裡,閉上眼。她夢到了河。河水很渾,夾著泥沙。她站在岸上,看到河中間有一條船。船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網。他轉過身來,看到了她。他把船划過來,把網扔在岸上,伸出手。她把手伸過去,他握住了。他的手涼,她的手沒有溫度。他把她的那枚玉珮從她嘴裡拿出來,和自己的那枚放在一起。兩枚並排貼在她的胸口。
「下一世……等我。」
他把她推上岸,划著船走了。她站在岸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沒有追。她把兩枚玉珮含在嘴裡,轉身走了。她知道他在。不管他在哪一世,她都會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