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六章待我歸來
天下太平的那一天,顧衍站在邊關的城牆上。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髮往後飄,像一面破了的旗。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舉到眼前。陽光穿過玉身,那些紅色的紋路在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的右肩不流膿了,不是好了,是沒有東西可以流了。他的左腿腫得比右腿粗了一圈,靴子穿不進去,用布條纏著腳。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田野。麥子黃了,風吹過去,一整片都在搖。
周老兵站在他身後,手裡牽著馬。他的鬍子長了,臉黑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像一層殼。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等。
「周老兵。」
「在。」
「仗打完了。」
周老兵看著遠處的田野。麥子黃了,沒有人收割。戰爭把年輕人都抽走了,地裡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他沒有說話。
顧衍轉身走下城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左腿拖在地上,刮起一小片灰塵。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翻身上馬,腿痛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沒有喊出聲。他騎出城門,騎上官道。周老兵跟在後面。他們騎了很久,騎到一片荒野上。沒有路,只有枯草和石頭。顧衍勒住馬,下馬。他蹲下來,用手挖地上的土。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滴在土裡。他沒有停。他挖了很久,挖到一個坑。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進坑裡。他用土把坑填平,把石頭壓在上面。他站起來,把血擦在褲子上。
「周老兵。」
「在。」
「這裡埋著一件東西。十年後,你來挖。」
周老兵看著那塊石頭,沒有問是什麼。他把位置記住了。
「十年後,將軍還在嗎?」
顧衍沒有回答。他翻身上馬,騎走了。周老兵跟在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把它記在骨頭裡。
五年平定天下,他用了五年。最後一場仗打完的那天,他站在敵軍的帥帳前面,手裡提著敵將的頭顱。他把頭顱放在地上,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瑤兒,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的下一世,不用再打仗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月亮出來了,照在他的白髮上。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周老兵走在馬旁邊,手裡牽著韁繩。他抬頭看著顧衍的白髮,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
「將軍,接下來去哪裡?」
顧衍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周老兵手裡。玉珮是溫的。周老兵握著玉珮,感覺到了她的心跳。他把玉珮還給顧衍。
「去找剩下的聖物。」
周老兵不懂什麼是聖物,他沒有問。他牽著馬,走了一夜。
三年找齊聖物,他用了三年。最後一件聖物埋在荒野的石頭下面,他挖出來的時候,天正在下雨。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和聖物放在一起。聖物是一塊骨頭,很小,像一粒米。他把骨頭放在玉珮上,骨頭沉了進去,消失在那些紅色的紋路裡。玉珮亮了一下,紅色的,像血。光滅了。玉珮的內部多了一條紋路。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用布條纏好。他站在雨裡,抬頭看著天空。雨很大,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白髮貼在頭皮上。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翻身上馬,騎回營地。周老兵跟在後面。雨越下越大,路很滑,馬蹄打滑了好幾次。他沒有停。
他騎到營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下馬,走進帥帳。他把濕透的衣服脫了,站在銅鏡前面。鏡子裡那個人,他不認識。白頭髮,瘦臉,左袖空蕩蕩的。胸口的布條被雨浸透了,貼在皮膚上。他把布條解開,把那枚玉珮從洞裡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新的布條纏好。他躺下來,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瑤兒,聖物都齊了。」
他把玉珮從布條下面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發著光。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再等我兩年。」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他聽著聽著,天亮了。他起床,穿上盔甲,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周老兵牽著馬,站在營門口。他把韁繩遞給顧衍。
「將軍,今天去哪裡?」
顧衍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去死。」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接過韁繩。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出去。周老兵跟在後面。他們騎了很久,騎到敵軍的營地外面。敵軍還有殘部,人數不多,幾千人。顧衍只有一個人。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周老兵手裡。
「你留在這裡。等我死了,把玉珮埋在邊關的城牆下。」
周老兵握著玉珮,玉珮是溫的。他想說「將軍,不要去」。他說不出口。他把玉珮還給顧衍。顧衍把玉珮含在嘴裡,拔劍,衝進敵營。
那一天他殺了很多人。他的劍很快,快到敵軍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下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沒有拔。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右腿,他沒有停。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他身上插滿了箭,像一隻刺蝟。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玉珮還是溫的。他用最後的力氣,把玉珮舉到眼前,用血在玉珮上寫字。手指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寫了四個字:「待我歸來。」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倒下了。他躺在敵軍的屍體中間,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到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閉上了眼。
周老兵站在遠處,看著他倒下。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從頭頂移到西邊。他走過去,把顧衍身上的箭一支一支拔掉。他把顧衍的白髮梳好,把他的衣服整理好。他把那枚玉珮從顧衍胸口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沒有哭。他把顧衍背起來,走回營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天黑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顧衍的白髮上,照在周老兵的臉上。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們流。
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邊關。他把顧衍埋在城牆下面,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枚玉珮。他把玉珮放在墳頭,跪在墳前。他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他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把那枚玉珮從墳上拿起來,放進懷裡。他站起來,看著那座無名的墳。
「將軍,我會等她醒來。」
他轉身走了。他要替將軍等她。他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他把玉珮傳給他的兒子。兒子傳給孫子,孫子傳給曾孫。十世之後,玉珮到了顧衍之的手裡。他終於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