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后方山林间,突然旌旗摇动,战鼓雷鸣,杀声震天,仿佛有伏兵无数!正在追击的官军大惊失色,瞬间混乱起来。
孙艾清冷的声音此时从高处传来:“大当家,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绝处逢生的蒋巨力如梦初醒,热血轰然涌上头,带着无边的怒火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大声嘶吼:“兄弟们!随我杀回去!”残余的匪众也爆发出惊人战力,如猛虎下山般冲向陷入混乱的官军前队。失去指挥、后路被断、侧翼受扰的官军顷刻崩溃,被一举歼灭。
硝烟散尽,蒋巨力看着身旁浴血奋战、死里逃生的兄弟们,再回想孙艾那精准如天助的救援,以及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战术,心中最后一丝不服彻底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到孙艾面前,甲胄染血,猛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蒋巨力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清风岭寨主之位就是您的了!”
身后,所有匪众,皆齐刷刷跪倒一片,吼声震天:“誓死追随寨主!”
孙艾目光扫过这群悍匪,微微颔首。
当夜,清风岭篝火映天,人声鼎沸。
在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举行了隆重的寨主继位仪式。没有三牲六畜,却以猎得的山猪野鹿,并五谷杂粮,虔诚祭告了天地山神。孙艾立于香案之前,蒋巨力亲自将象征寨主权威的虎头刀奉上。她接过刀,高举过顶,火光映照着她清冷而坚定的面庞,也点燃了下方形形色色匪众眼中的火焰。
仪式过后,便是喧闹的宴席。大碗酒,大块肉,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新寨主的信服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异常。然而,就在酒酣耳热,众人以为可以一如既往地放纵下去时,孙艾却敲响了聚将鼓。她站起身,声音清越,压过了喧嚣:“酒,今日管够。肉,今日管饱。但从明日起,清风岭,要按新规矩来!”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第一,不劫贫苦百姓,不欺妇孺老弱。违者,仗二十!第二,所得钱财,留出三成,周济山下穷苦乡邻。”孙艾话还没说完,底下已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疑惑与不满。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借着酒劲嘟囔:“咱都是山贼了,刀头舔血,图的不就是个快活自在?这也不让干,那也要管束,还不如当个顺民哩!”
“就是!”有人附和,“抢谁不是抢?立这么多规矩干嘛?”
孙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并不动怒,只是沉声反问:“你们之中,有谁是自愿落草为寇,背上这‘贼’名的?”
一句话,勾起了无数辛酸。众人沉默下来,随即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我是被庄主霸了田,活不下去了!”“官府徭役太重,我是逃出来的!”“我是杀了欺辱我妹子的恶霸。”
“都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蒋巨力闷声总结,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既然大家都是被逼上这山寨的,怎会不懂百姓的难处,却还要仗势欺人?这跟那些狼狈为奸、祸害乡邻的狗官,又有啥两样?”
众人听了,虽心里明白她说的有道理,但这也不让劫,那也不让干的,难道让大家喝西北风吗?孙艾一听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规矩:咱不劫平民、不欺弱小,专挑那些囤粮积财、为富不仁的豪绅下手!与其零敲碎打抢一百个路人,不如干一票大的,既够咱全寨吃用半载,也省得频繁下山露了踪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迟疑与不安。有个络腮胡喽啰挠着后脑勺,粗着嗓门道:“寨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豪绅的护院个个凶神恶煞,手里不是刀就是棍,有的还带着弓箭。院墙又高又厚,跟城墙似的,爬都爬不上去,咱这点人手,怕不是去送命?”
旁边几个弟兄跟着附和。有人皱着眉道:“之前路过李大户家,那门楼上都站着护院巡逻,夜里还有狗叫,连靠近都难,更别说进去劫财了!”
还有人面露难色:“咱都是单打独斗惯了,平日里抢个路人还行,真要攻人家深宅大院,纯属瞎忙活!”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顾虑,聚义厅里一时乱糟糟的。孙艾却不慌不忙,抬手轻轻一压,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她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沉稳而锐利,缓缓开口道:“弟兄们的顾虑,我自然清楚。可若是单凭蛮干,别说劫豪绅,怕是连自己都得折进去。所以,这就是我要立的最后一条规矩:从明日起,所有人每日寅时起身,聚义厅前校场集合,随我操练战阵!”
“战阵?”有人忍不住嘀咕,“咱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哪懂什么阵法?”
孙艾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解释道:“咱练的不是戏台子上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截击制敌之术!我会教你们如何列阵迎击、如何佯攻牵制、如何分割护院、如何夺粮装车,谁在前冲阵、谁侧面包抄、谁清点物资,各司其职,步步为营。”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具说服力:“咱人虽不多,但拧成一股绳就有千斤力。等操练熟了,再配上打探好的底细,要么埋伏要道、前后夹击,要么诱敌分兵、集中夺械,保管让那些押送钱粮的车队,变成任咱取予的囊中之物。到时候,财主手里的金银粮草尽归咱所有,既不用祸害沿途百姓,又能让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东躲西藏抢路人好?”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有个性子急躁的喽啰忍不住嚷道:“寨主说得在理!咱就信你一回,好好操练,干几票大的!”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原本涣散的士气,竟被这一番话激得高涨起来。
孙艾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明日起,聚义厅前空地为校场,迟到者、偷懒者,我可是要罚的!”
次日山寨的操练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孙艾亲自督导,将一群散漫惯了的山匪操练得叫苦不迭,却也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在形成。待午时训练暂告段落,她唤来一个面相老实、口齿清晰的小喽啰,低声吩咐:“去山下临溪县李家村,寻一位名叫李贺的郎君。告诉他,‘五日之约已践,故人相请’。务必将他请上山来。”
却说李贺报官后,官府果然出兵上山,但败落而归,他在家中忐忑不安之际,忽听院门外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呼喊:“李郎君在家吗?”李贺心头一紧,推门一看,只见一名身着短打的壮汉立在院中,抱拳拱手道:“是李郎君吗?我家寨主有请!”
李贺脸色瞬间发白,心中咯噔一下:坏了!定是山匪前来寻仇。奈何家中尚有老母亲,硬着头皮,强装镇定道:“我不认识你家寨主。”
那喽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家寨主说了,‘五日之约已践,故人相请’,请你上山一聚,并无恶意。”说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贺,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贺心下惴惴,却深知无从推却。他旋身入内,跪在母亲床前,执起老夫人枯槁的手,低唤叮嘱:“娘,孩儿有事出去一趟,您且安心在家,勿要挂怀。”老母亲虽不知缘由,却见儿子神色凝重,只得噙泪颔首,满是不舍。
李贺强压下心头纷乱,硬着头皮随喽啰往山中去。行至聚义堂前,喽啰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
李贺跨步而入,抬眼间骤然怔住,堂中主位端坐之人,正是孙艾。“恩人?怎么是你?”他心绪翻涌,感激与困惑齐生,惶然难定,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如何措辞。孙艾却先展眉一笑,语声温缓:“李兄别来无恙?”
李贺怔立当场,喉间发紧。两侧喽啰按刀侍立,气息悍然,与他记忆中孙艾救人时的良善模样判若两人,“恩人如何竟成了这山寨之主?”李贺终是按捺不住困惑,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受兄弟们抬爱罢了。”孙艾见他神色仍有惶惑,缓步行至他身边,递过一个锦袋:“这里面是百两纹银。令堂之病可请乡医好生诊治,购齐对症药材。我也命人帮忙去寻些缓和痼疾的草药,或能减轻苦楚。”
李贺又惊又喜接过,手微微颤抖:“恩人大恩,李某无以为报,若有能效劳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孙艾闻言,缓声道:“李兄不必急于报答。我瞧你为人沉稳,又熟悉周边风土,恰巧我近日想在山下置几处零散田产,却无暇打理。你若方便,可否以你的名义先帮着购置?不用多,十余亩薄田便好,种些杂粮粟米足矣。”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再者,我听闻你乡中多有贫苦无田、生计艰难之人。你打理这些田产时,不妨寻些忠厚本分的乡邻一同耕种,收成可按出力多寡分与他们,帮衬着大家糊口。”说罢,她补充道:“这样一来,你既不用独自操劳,也能让田产不致荒废,倒也两全其美。”
李贺闻言一愣,随即心头涌上暖意。他蹙眉思忖片刻,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反而能惠及旁人,便点头道:“恩人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甚好。只是怎好让恩人破费?”
“无妨。”孙艾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些田产本就是闲置之资,能物尽其用便好。你只需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必有顾虑。每月我还会额外给你二两银子作为酬劳,足够令堂日常用药开销。”她刻意隐去自己的打算,只将此事说得如同寻常托付。
李贺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想起母亲虚弱的身体,又想起乡中那些饥寒交迫的邻里,心中再无迟疑。他猛地起身,拱手躬身,语声坚定:“恩人既信得过李某,此事我便应下了!日后定当尽心打理,不辜负恩人所托。”
孙艾眼中笑意又深了些,上前扶起他:“李兄不必多礼。此事也无需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