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来到周逸的竹屋,见他神情肃穆,正要问发生了什么,却见周逸摊开新旧不一的手稿与图册道:“三娘,我先前所述游历见闻,不过枝叶,根基在此。”他将那些纸张泛黄、墨迹古朴、带有独特密语符号的旧稿送至孙艾面前,将那段尘封的家族史缓缓道来:“……先祖与先父,他们眼中是旧日的山河,心中是复国的执念。这些图,”他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绘的是天下形胜,藏的却是孤臣血泪与不合时宜的旧梦。”他的目光转向孙艾,眼中那漂泊无定的迷雾已然散尽,只剩下清晰的决断:“直至遇见孙娘子。你眼中所见,是活生生的山川与民生。心中所谋,是在这乱世中为跟随你的人,辟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筑一个看得见的将来。这与我周家理念,截然不同。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铿锵起来,“测绘山川地理之法,辨识兵要地志之眼,规划交通屯垦之智,这些先祖数代用生命锤炼出的‘器’,本非专为旧朝而生,它们不该困于周家执念,随复国旧梦一同尘封,徒留后人凭吊。”
他霍然起身,对孙艾长揖到地:“逸虽不才,愿以此身承家族遗器,弃旧日虚梦。回到祖宅,将家传《兴复秘舆》,与逸多年游历验证所得,融汇整理,重加编订。去其陈腐复国妄语,增补当今世情民力。”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星,“献于三娘!”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孙艾已被这沉重的托付与转折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始终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如同幽潭映入了星辰,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图稿,又掠过周逸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最终看向他诚挚坚定的双眸。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些图稿,而是缓缓起身,对周逸深深一揖,“先生将周家世代以笔墨护佑山河的心血,交托予我。我必不负这卷里的每一寸土地。”
随后她神色郑重道:“此去路遥,世道不靖,独行风险太大。我派十名得力弟兄,随行护送。他们皆机警干练,通晓沿途江湖门道,可充脚夫、护卫。”
周逸欣然接受,拱手谢过:“如此,就有劳三娘费心安排。”
李贺辗转托情,以重金私赂州县,谋得一纸钤了官印的路引。又备了几身粗布行装,以及一包足够一行人路上花费、却不显招摇的碎银铜钱,“周兄,保重。早去早回,我在庄内静候佳音。”
九位弟兄由一个名叫石勇的老成头目带领。石勇三十五六,面色黝黑,沉默寡言,曾多次带队下山“办事”,经验丰富。一行人扮作随账房先生前去收账的商户伙计,于清晨悄然离山。
出了清风岭势力范围,石勇便询问周逸,“先生,此番北行,走哪条路?”
周逸早已思虑过此事,遂直接开口道:“官道虽有关卡盘查,但路况好,驿站齐全,更可借行路之便,看看各处关防虚实、兵丁状态、稽查严松。可为返程早做打算。”
石勇深以为然。于是,一行人混入官道上的商旅人流,向北而行。
他们留心观察:县界卡哨兵丁是精神抖擞还是懒散应付,查验路引是仔细盘问还是收钱放行,对携带货物检查是否严格。客栈打尖时,留意往来路人的神色急缓,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关于“前方路况”、“某地增兵”、“河道修缮”的交谈。
走了五六日,过了一两个县,周逸与石勇发现,越往北,关卡盘查愈严格。市井间,开始隐约流传“有大人物要南巡”、“沿路州县都在准备接驾”的模糊消息。
周逸低声对石勇道,“到前面‘沧津渡’咱们改走水路,可避开陆上临时加强的盘查,也更快些。”
沧津渡是通往云梦泽水系的重要码头,平日便舟楫云集。一行人抵达时,却发现渡口比往常更加喧闹忙乱。码头被官差清出一片区域,泊着几艘刚刚修葺一新的官船,民船则被挤到一旁。
“快些快些!三日之内,这些船务必漆亮篷新!”一个胥吏模样的人正在督促工役。“所有北上的民船,一律严查!身份不明、货物可疑的,不许放行!”
石勇见状,使了个眼色,一名擅长交际的弟兄上前,与一位正在唉声叹气的船老大搭讪,递上两枚铜板。片刻后回来禀报:“说是御驾南下游览,州府下了严令,要整肃河道,确保靖安。船只查得很严。”
石勇听罢弟兄回报,眉头紧锁,迅速与周逸退至一旁人少处商议。
“先生,情况有变。”石勇压低声音,“河道盘查森严。我们携带的路引虽无破绽,但人数不少,又无大宗货物作幌,若遇有心官吏细究,恐生枝节。且‘靖安’令下,沿途耳目倍增,非必要时,不宜硬闯。”
周逸凝神思索,目光掠过喧闹码头与严阵以待的胥吏,又投向远方蜿蜒的江流与隐约可见的层峦叠嶂,心中快速勾勒出这一带的地理脉络。
“石兄所言极是。”周逸沉声道,“走官府严控的主航道,风险太高。沧浪水于此地分叉,除眼前这主道通往州府大埠外,另有一条西北向的支流,当地人唤作‘野豚溪’。此溪水势较浅,蜿蜒于群山之间,不通大船,只走舟筏。它最终在下游百余里外,汇入另一条通往云梦泽方向的‘碧螺江’。”
石勇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我们不走主道,改走支流?”
“正是。”周逸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有御驾吸引官府注意,我们走支流,可减少盘查,隐蔽行踪,遇事亦可弃舟登岸,转入山中,只是会多绕些路,耽误行程。”
“绕路不怕,稳妥为上。”石勇果断道,“只是,这等偏僻水路,寻常客货船不走,我们去哪儿找可靠的船只?”
周逸早已虑及此点:“方才听船老大的话,因官府征调与严查,许多跑短途的小船主生意大受影响,正愁没有进项。我们可寻此类小船,多给些银钱,包船北上。至于可靠……”他略一沉吟,“我略通此地乡音,可与船家攀谈,察其底细。选那老实本分、家有牵挂的船家,言明只求平安到达,不涉他事,酬金预付一半,到达后再付另一半。我们人多,且兄弟们都机警,足以掌控局面。”
石勇思忖片刻,觉得此策可行,“好!就依先生之计。”
众人来到野豚渡,周逸寻到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船工杨氏,此人常年水上营生,肤色黝黑,眉宇间总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一开口便是浓重的本地口音。
杨老汉有一条中型篷船,可容十余人,吃水浅,正适合在“野豚溪”这类支流航行。
篷船由杨家父子二人操持,常年往来沿江各处村落渡口。他家里老伴卧病,急需用钱,又因官家管控,多日无活,见周逸出价大方且要求简单,便应承下来。
待石勇仔细检查了船只,一行人迅速将不多的行李搬上篷船。
篷船悄然离岸,未走繁忙主航道,而是顺着岸边芦苇荡,划入一条不甚起眼的岔口。水道骤然收窄,两岸林木渐密,将官道的喧嚣远远隔开。船身随着溪流微微摇晃,驶向西北方向那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蜿蜒水路。
石勇安排两名兄弟在船头船尾警戒,其余人于舱内休息。周逸坐在船头,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图册,对照眼前景物,默默核对、标注,他留意两岸地形:何处山势陡峭,林木幽深,可做临时藏匿之所。何处有缓坡滩涂,方便泊船上岸。何处视野开阔,能远眺数里。甚至何处有鹰隼巢穴,何处水鸟聚集……这些在旁人看来寻常的风景,在他眼中,都化作了驻防信息。他用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简略符号,一一标注在纸张边缘。
杨老汉闷头摇橹,偶尔瞥见周逸在写画,只当是读书人附庸风雅,记录风景,并未在意,依旧沉默而熟练地操纵着船只,避开水中偶尔横生的倒木或潜藏的漩涡。
行程并非全然顺遂。第三日午后,蓬船即将行到一处浅滩,水流湍急,水下乱石隐约。船吃水虽不深,但仍需谨慎。
“客官,前面‘乱石滩’了,水急石多,得劳烦几位搭把手,下船走几步,轻了载,老汉才好把船撑过去。”杨老汉停下橹,擦着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