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边报,陈氏卷宗,一桩一件,填满沈樽的晨昏。奏疏批完一拨又来一拨,朱福换灯烛时,他头也没抬。
之后接连数日,他都未再踏足静惠院。只是搁笔的间隙,他会不经意地向窗外看上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夜色。
这日结束案头工作,已是亥时过半。朱福躬身问是否回寝殿歇息。
沈樽静默片刻道:“去静惠院。”
到的时候,陈娴已经歇下了。春桃慌慌张张要叫醒她,被他拦住了。
“不用。”他说着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朕坐坐就走。”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一盏凉透的茶。临走的时候,他对春桃说:“明日让她别等朕。朕忙,不一定还来。”
此后便成了惯例。隔个三五日,总会在深夜。有时她醒着,他便进屋坐着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她睡了,他便在院里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从不在静惠院过夜,只是来坐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付,不需要故作坚强。只是坐着,喝一杯茶。因为这个地方莫名地让他心安。
在这座充满算计与伪装的宫城里,只有陈娴,在他面前是恭谨怯懦,却不索封赏,不谋权位的,甚至连抬眼与他对视都不敢。
这位常常让人忽略的淑妃,总是安静立在一隅,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下去的草木。可沈樽心里清楚,她这般默默撑着,大半缘由,都是为了他。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习惯了天下苍生都瞻望他,朝堂百官都仰仗他。但他们只看到他九五之尊的权柄威仪,鲜少有人察觉他深埋心底的孤寂。之前还有孙艾理解他,为他消解一二。然后便是她。这个连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的女人,这个被他冷落了五年的淑妃。她看见了他的孤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她自己的孤独,认出了他的。
羌奴王庭覆灭,西征前线传来捷报的那日。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宣正殿上沈樽语调平稳地宣布了羌奴王庭的覆灭、河西走廊的重开。威严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地表达着一个帝王应有的喜悦与庄重。群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没有人注意到,皇帝在说出“羌奴王庭覆灭”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攥紧了拳头。
他应该高兴。举国上下都在高兴。他也在高兴。至少,他做出了高兴的样子。他接受朝贺,他犒赏三军,他下旨大赦天下。
可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一个人记得,六年前有个公主,穿着嫁衣,走出了长安的城门,再也没有回来。即便有人记得,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起。因为和亲公主的牺牲,会提醒所有人: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一个女人用五年青春、用生命换来的。当年的朝廷,曾经需要靠送出一个女人才能换来苟安。
他默许了这种遗忘。甚至,他也成了这场遗忘的维护者。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在举国欢庆的时候,为一个人哭。
当晚他没有回寝殿,而是让步辇转向了静惠院。
到的时候,陈娴还没有睡。她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孤灯在绣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只剩下温驯、得体的笑意。
“陛下。”她起身行礼。
他摆手让她免了,在她对面坐下。春桃奉上新茶,放在他手边。
“西征大胜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陛下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
“嗯。”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朝堂上的振奋、威严和喜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悲伤的、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脸。
陈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将最近的几盏烛火吹灭了,让他在黑暗的环境中,完全放松下来。
“你不用忙。”他睁开眼,看着她的动作,“朕就坐一会儿”。
陈娴依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他不远处安静地坐下。偶尔抬起头,偷偷看向他,不一会儿沈樽听到了她啜泣的声音。
沈樽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哭?”
陈娴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坦言道:“臣妾觉得您太苦了。”
沈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忽然有些慌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臣妾不该说这些的。臣妾失仪。”
“淑妃。”他声音温柔。
陈娴不敢抬头。
“看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