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昌和四年腊月签下议和书,已经过去了五年零两个月。每年送出的“岁币”,烽燧台上的狼烟,边城废墟下失所百姓冻僵尸骸……无数屈辱混杂着血腥气,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硬的的决断。
密令自紫宸殿传向千里边疆。沉寂数年的西北战局重启。
羌奴猝不及防陷入战火,厮杀的怒吼与溃败的哭喊席卷荒原。兵临绝境之际,乌木扎猛然惊觉内情。
他站在沈珍面前,脸上全是被辜负与背叛的愤怒。
火光透过毡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也燃亮了那双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目。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狠厉地审视着这个他自以为早已驯服的女子。
乌木扎伸手,一把抓住她的纤细的手腕,力气大的几乎要将它折断,“是你们送的情报?”
沈珍手腕吃痛,但眼神却毫不退缩,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这声干脆的“对”,像一锅滚油泼向了乌木扎濒临爆发的怒火。他猛地将她拉近,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炽热的呼吸带着狂暴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要背叛我!”他的怒吼在帐中回荡,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给予她庇护和荣宠,为何她温顺外表下,还包藏着一颗从未屈服的心。
“国仇家恨之下,你待我的好,微不足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碴的风刮过。“你可知我从长安一路走来,都看到过什么吗?有被掳受辱的妇人投河自尽。有易子而食的父母痛苦哭喊。”她的语气悲愤,目光灼灼,如同火焰。“这五年来,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些哭泣。你居然还有脸问我,待我好不好?这个‘好’,哪里能愈合得了千里白骨、流离失所的家仇国恨?!它哪里配?!”
乌木扎被她话语中的惨景所震慑,试图反驳:“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
沈珍发出一声短促而嘲讽的笑:“你的无可奈何?!你的无可奈何,是举刀砍向弱者么?”她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你的无可奈何,是因为你觉得劫掠比开荒垦田更轻松。抢来的比辛勤耕作更方便。”
乌木扎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长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长宁脸上带着疏离的恨意,“我一刻都未敢忘。”她抬眸,眼底似映着故土烽烟,“从你带兵南下烧杀抢掠。害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举家迁移的时候,我就记住了自己是大陶人。而羌奴,是我们大陶的仇人!”
乌木扎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激怒的疯狂。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锋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着寒光,他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攥住了沈珍的脖颈。
“好!好得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的话语,“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大陶人,能不能挡下大陶的刀剑!”乌木扎将长宁背扣在身前,弯刀冰冷的锋刃随即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皮肤传来的刺痛感让长宁微微一颤,但她没有惊呼,只是绷紧了身体,任由他推搡着向帐门走去。
那里已是火光冲天,半个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与垂死者的哀嚎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曾经威严的王庭此刻陷入混乱,随处可见倒伏的旗帜与搏杀的身影。远处,“陶”字军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稳步向前推进。
乌木扎将长宁紧紧箍在身前,如同一面人肉盾牌,朝着混乱的战场嘶声怒吼:“都住手!你们大陶的公主在此!谁敢再进一步,我立刻让她身首异处!”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沈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腔因怒吼而产生的震动。她被迫仰着头,望着那片被战火撕裂的夜空,望着那些无比熟悉的陶军甲胄。
几名为首的陶军将领认出了被挟持的长宁,脸色骤变,攻势不由得一缓。
“放下兵器!退后!否则我立刻杀了她!”乌木扎见状,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腕用力,刀锋更深地压入,一缕殷红的血丝瞬间从长宁白皙的脖颈上沁出,在火光照耀下触目惊心。
沈珍看到了士兵们脸上惊怒交加却投鼠忌器的神情,她的心像被紧紧攥成一团。好不容易取得的攻势,怎可因自己陷入停滞?就在这绝望与焦灼交织的时刻,她的视线猛然定住。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她的眼帘。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和亲,或许她早已成为他的妻子,过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了吧。可惜,没有如果。只有眼前冰冷的刀锋。
就在这死寂与喧嚣交织的诡异时刻,被紧紧箍住的长宁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弄,清晰地传入乌木扎耳中。
“乌木扎,你还不明白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在乌木扎的耳畔清晰响起,“从我送出消息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到故土。”
乌木扎心中一寒,厉声道:“你闭嘴!”
长宁却不顾颈间加剧的疼痛,目光越过犹豫的士兵,直直看向陆铮,眼神决然如铁:“带我回家!”说罢,引颈向刃,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出现在她颈侧。
“长宁!”陆铮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
众将士再也控制不住,战马前蹄扬起,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