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就知道了“参一本”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东宫的书案前磨墨,赵昀坐在对面抄书,谢兰因站在旁边翻一本旧档。三个人各做各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打圈的细微响动。
门外的太监忽然高喊了一声:“陛下口谕——宣太子殿下、谢氏兰因、沈氏惊鸿,移驾乾清宫!”
赵昀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谢兰因翻旧档的手停了。
沈惊鸿磨墨的手也停了。
“来了。”赵昀放下笔,把那页洇了墨的纸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扭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你知不知道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沈惊鸿摇头。
“是我爹骂人的地方。”赵昀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谢兰因跟上去,经过沈惊鸿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
沈惊鸿把墨锭搁下,跟上了。
乾清宫比东宫大了不止三倍。柱子是金的,地砖是金的,连门上的门钉都像是金的。沈惊鸿不敢细看,低着头跟在谢兰因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金灿灿一片,晃得眼晕。
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和赵昀有三分像,但比赵昀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堆着,看着像一尊弥勒佛。但他没有弥勒佛的和气,眼睛不大,目光却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永宁帝赵恒。
左边站着三个大臣,右边站着两个太监和一个记录官。沈惊鸿一个都不认识,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看见她进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人四十出头,瘦长脸,山羊胡,穿的是三品文官的服制。沈惊鸿不认识他,但她认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郑敏。
郑敏今天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她父亲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惊鸿,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就是顾采薇说的“参一本”。
赵昀走到御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儿臣叩见父皇。”
谢兰因和沈惊鸿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沈惊鸿的膝盖磕在金砖上,疼了一下,她没出声。
“起来。”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抬头的威严。
赵昀站起来,谢兰因和沈惊鸿也跟着站起来,退到一侧。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慢悠悠的:“礼部郑侍郎今早递了折子,说东宫收了个来路不明的人。朕叫你们来,当面问清楚。”
郑侍郎跨前一步,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弹劾东宫收纳庶女沈氏,无籍无名,无才无德,有损东宫清誉。”
他说得很流利,像背了一早上。
沈惊鸿站在旁边,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无籍无名——她的名字确实没上族谱。无才无德——她确实大字不识几个。这两条都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皇帝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沈惊鸿?”
“是。”
“郑侍郎说的,你认不认?”
沈惊鸿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旁边有人先开口了。
“陛下,臣女有一言。”
谢兰因从旁边走出来,跪在沈惊鸿旁边。她没有慌张,没有急切,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是谢家的长女?”
“是。臣女谢兰因。”
“你说。”
谢兰因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不躲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