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杭州落了本年度第一场冷雨。
湿冷的风穿过城市高楼,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一如苏静妍此刻的处境。
签约经纪公司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亲眼看着同公司的新人走马灯似的冒头,有人凭着一张明艳脸蛋频频进组,有人靠着圆滑应酬拿到定制资源,有人懂得顺从规则、顺水推舟,轻轻松松弯道超车。
唯独她,停在原地,一步步往后退。
起初还有零星客串,到后来,公司彻底懒得给她安排正经通告。
经纪人每次打电话来,语气里都带着敷衍与不耐:
“现在市场就这样,你不活络、不会来事、不肯出去社交,谁愿意给你资源?圈内最不缺漂亮能演的新人,你这点底子,根本不算什么。”
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
苏静妍不是听不懂。
只是她骨子里的执拗和干净,让她本能抗拒那条藏在酒桌、应酬、暧昧交易里的捷径。
她仍旧保持着最笨拙的坚持:好好读书,好好演戏,凭实力换机会。
可现实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普通人的坚持,在资本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主动妥协,公司便彻底断了她的路。
通告清零,资源冻结,试镜机会尽数取消。原本偶尔能接到的小网剧、短片配角,再也没有消息。
公司的态度从最初的温和拉拢,变成冰冷的放养,最后变成带着胁迫的冷暴力。
合约锁死她五年,她不能私自接外戏,不能私下违约跳槽,一旦跑路,就是高额违约金,是她整个家庭倾尽所有都赔不起的数字。
彼时的苏家,正是开销最大、负担最重的时候。
苏静妍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
上头有一个大她两三岁的姐姐。身处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姐姐从没有被娇惯长大,也没有开朗爱撒娇的性子,反倒早早懂事,沉默寡言,习惯默默做事、隐忍退让,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得多。她心里清楚,家里所有人的期盼与偏爱,终究只会落在未来的儿子身上,自己与妹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被忽视的。两个女孩,在这个家里彼此相近,却也各自孤单。
她的父亲原本是小县城里安稳的体制内人员,一辈子守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思想传统刻板,极度看重体面、规矩和邻里口碑。为人不苟言笑,情绪克制,对待家庭只有责任,没有温情,对子女的教育永远是要求大于疼爱,严苛多于包容。母亲常年没有工作,半生圈囿于家庭琐事,生活全部围着丈夫和孩子打转,心思敏感细碎,情绪极易压抑。日子过得平淡寡味,满心盼着一个儿子,对两个女儿向来疏于关注,也吝于温柔。
原本这样压抑、偏爱的家庭格局,在苏静妍七岁那年,被彻底打破。
那一年,母亲意外怀孕,产检结果出来,竟是难得的龙凤胎。
可在那个年代、那个小县城的体制环境里,这是一场足以倾覆安稳的风波。父亲身在体制内,家中已经两个孩子了,超生是绝对的红线,一旦查实,安稳的工作、多年的资历和体面尽数归零。家里人根深蒂固抱着必须有儿子的传统执念,哪怕赌上安稳生活、赌上前程,也执意要把这来之不易的龙凤胎生下来。
最终风声败露,父亲无可挽回地丢掉了体制内的铁饭碗。人到中年骤然失业,前路茫然,他索性放下所有束缚,留在本地自主创业。所幸他头脑活络、肯吃苦、眼光独到,恰逢时代红利,生意慢慢站稳脚跟,越做越稳,能够撑起一大家人的基本生活,说不上优渥,但也过得去。
可物质上的满足,从来填不满情感的空洞。
龙凤胎平安降生,一儿一女。那个全家人拼死换来的儿子,成了家里绝对的中心,是父母逢人便提的骄傲,是全家人所有偏爱与纵容的归宿。
自此,这个家彻底没有了两个女儿的位置。
大姐依旧沉默稳重,凡事默默承担,从不争抢,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清醒,坦然接受自己不被偏爱的命运;苏静妍夹在中间,安静、内敛、不会示弱,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从小到大,无人过问她们的冷暖,无人在意她们的喜怒。
别的孩子有家长接送、嘘寒问暖,苏静妍永远是一个人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独自放学,独自走完日复一日的路途。家里永远热闹喧嚣,大人围着弟弟忙碌嬉笑,暖意融融,可那份热闹,从来与两个女儿无关。
长期无人管束、无人偏爱的日子,没有磨掉苏静妍的心性,反倒养出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争气。
她从不惹事、从不哭闹、从不索要关注,默默埋头读书,成绩始终稳居上游,是旁人眼里省心优秀的好孩子。她靠着自己一点点积攒底气,心里早早埋下一个念头:她要靠自己走出去,逃离这片永远没有她温度的家。
年岁一晃,转瞬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