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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两侧（第1页）

单向镜面

亚瑟·柯克兰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伦敦最悲惨的暗恋者。

不，不是那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悲惨——饭他照吃，觉他照睡，只是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会漏半拍，而这种症状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罪魁祸首正在他面前低头切牛排，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法国人，职业摄影师，副业是全欧洲最擅长让他血压升高的混蛋。

“你今天吃得像只兔子。”弗朗西斯抬起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带着惯常的、让人牙痒的笑意，“怎么，终于决定对自己狠一点了？”

“闭嘴，我只是不饿。”亚瑟叉起一块花椰菜塞进嘴里，目光飞快地从对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们约在这家法餐厅——弗朗西斯挑的，当然——是每月例行的“公款吃喝”。实际上不是什么公款，只是他们认识多年养成的习惯，一个月总要见上一两次，吃顿饭，喝杯酒，互相攻击对方的品味、厨艺、发型，然后在某个不知所谓的时刻忽然安静下来，看对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亚瑟觉得这种关系荒谬至极。

他喜欢弗朗西斯。不是“这个朋友真不错”的喜欢，是那种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回放对方某句话某个表情的那种喜欢，是在浴室里淋浴时忽然捂住脸骂自己蠢货的那种喜欢。

但他很清楚，弗朗西斯是直的。

证据一：大学时代弗朗西斯交往过三个女友，一个比一个漂亮。证据二：有次喝醉了，弗朗西斯搂着他的肩膀说“亚瑟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然后对着酒吧里的一个红发姑娘吹了声口哨。证据三：弗朗西斯这个人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柔、体贴、爱撩闲，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从来不是。

所以亚瑟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以为不在意了。

他表现得像个标准的、对法国人毫无兴趣的英国绅士。保持距离，保持冷淡，在弗朗西斯靠近的时候皱眉说“你能不能离远一点”，在弗朗西斯说甜言蜜语的时候翻白眼说“你这个轻浮的法国佬”。

完美伪装。

“在想什么？”弗朗西斯的声音忽然靠近了。

亚瑟猛地抬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没想什么。”亚瑟往后靠了靠，端起红酒杯挡在两人之间，“你能不能不要靠这么近，很影响食欲。”

弗朗西斯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亚瑟的领带结。

“你今天这条领带打得很糟糕。”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确实歪了。他想说不用你管，但弗朗西斯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领带结，利落地松开，重新调整。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亚瑟却觉得那几秒像被拉长了一百年。

他能感觉到弗朗西斯的指节隔着衬衫抵在他喉结下方，温热的，轻巧的，带着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

“好了。”弗朗西斯收回手，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这样顺眼多了。”

“……谢谢。”亚瑟干巴巴地说，耳廓在发烧。

弗朗西斯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切牛排。

亚瑟不知道的是，桌布下方，弗朗西斯刚刚放下刀叉的右手微微发着抖。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欧洲最可悲的暗恋者。

不是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可悲——他是一个体面的、骄傲的、拥有良好品味的法国人，怎么可能卑微。他的可悲在于，他喜欢上了一个英国人，而那个英国人直得就像泰晤士河岸边的电话亭。

亚瑟·柯克兰。眉毛粗得像两片毛茸茸的毛毛虫，说话刻薄得不留情面，做出来的司康饼堪称生化武器，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明明很可爱却非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弗朗西斯认识亚瑟十年了。十年里他看过亚瑟拒绝过两个女孩子的告白，看过亚瑟在酒吧里对某个漂亮姑娘露出礼貌的微笑却从不主动搭讪，看过亚瑟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用冷言冷语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一开始他以为亚瑟只是性格使然。但后来他发现不对——亚瑟不是不会喜欢人，只是他喜欢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比如亚瑟会记住他喝咖啡的喜好——美式，不加糖，多加一份浓缩。比如亚瑟嘴上嫌他烦，但每次他说“陪我去看个展”的时候从来不会真的拒绝。比如亚瑟喝醉了之后会变得很诚实，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你头发好香”，第二天早上却假装什么都不记得，脸上写满了“你敢提这件事我就杀了你”。

弗朗西斯花了两年时间确认了一件事：亚瑟·柯克兰是他见过最别扭、最不坦率、最让人想把他按在墙上亲的人。

但问题在于，亚瑟是直的。

这个结论来自于无数次试探的结果。弗朗西斯试过在酒意朦胧时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蹭到亚瑟的耳廓，亚瑟的反应是浑身僵硬地推开他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试过在亚瑟生日时送了一大束红玫瑰，亚瑟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不是送错人了”，然后把花插在了客厅的花瓶里——只是花瓶的位置放在了客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最致命的一次试探发生在去年冬天。两个人窝在亚瑟家的沙发上看一部无聊至极的法国文艺片，弗朗西斯故意在毯子下面碰到了亚瑟的手指。亚瑟的反应是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英伦风味的墨西哥卷饼。

“你故意的吧？”亚瑟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

弗朗西斯看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直的。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喜欢男人，尤其不喜欢你。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对他来说只是法国人的天性使然——毕竟你本来就是个轻浮的法国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