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白家比上午安静得多。
早饭后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练武的年轻人各自散了,洒扫的侍女们也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里打盹,整座宅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果蓉丽跟着白娴雅穿过回廊,绕过那座有锦鲤的池塘,来到了一处她没到过的院落。这个院子比别处都清幽,院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这是我的书房。”白娴雅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果蓉丽一眼,“平时不怎么让人进来,有些乱,你别介意。”
果蓉丽走进去,环顾四周,觉得白娴雅对“乱”这个字的理解可能跟她不太一样。
书房不大,三间相连的屋子打通成了一整间,显得格外宽敞。靠北的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新有旧,有厚有薄,有些书脊上贴着签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书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账簿、一叠信笺、两三支用了一半的毛笔,还有一个青瓷笔架和一方尚未洗干净的砚台。书案旁边的地上堆着几摞书,码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暂时没地方放了才搁在地上的。
南面的墙上开着两扇大窗,窗棂是镂空的木雕,雕着兰草和竹子的纹样。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那两棵银杏树,此刻阳光正好,金黄色的叶片在窗前轻轻摇曳,像一幅活的画。
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果蓉丽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秋天的山。山势不算险峻,却有一种温润的、沉静的美。山上的树木用赭石和藤黄点染,层层叠叠,像是被秋霜染过,满山都是温暖的色调。山腰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屋前有一条溪流,溪水上飘着几片红叶。画面的留白处题着两行字,字迹稚拙却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想要写好却还差些火候的可爱——
“山秋。丙申年白娴雅画。”
果蓉丽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转过头,看见白娴雅正站在书案旁边整理账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幅画。
白娴雅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画的?”果蓉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嗯。”白娴雅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时候画的,那时候刚学山水,笔法很生涩,祖母说挂在这里让我自己看着,知道什么叫‘不够好’。”
“我觉得很好看啊。”果蓉丽说,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那幅画虽然笔法稚嫩,但构图和用色都有一种天然的灵气,山势的走向、树木的疏密、溪流的蜿蜒,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画出来的东西。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的红又深了一个色号。
果蓉丽没有再逗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书案旁边有一张矮几,矮几上铺着一层青色的毡布,她就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她今早特意找白娴雅要的,白家的纸张质量极好,洁白细腻,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又借了白娴雅一支没用过的毛笔和一方研好的墨。
她要画画。
画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看白娴雅。白娴雅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正低着头翻看一本账簿,左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算什么数字。她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果蓉丽握紧了毛笔,开始在纸上落笔。
她没用毛笔画过画——至少没有正经画过。她学的是素描,炭笔、铅笔、橡皮、素描纸,这些东西才是她熟悉的。毛笔太软了,墨太容易洇了,纸太容易透了,一切都跟她习惯的工具完全不同。
但她有办法。
她用毛笔的笔尖当铅笔使,不蘸太多的墨,用干笔在纸上勾出轮廓。她先用最轻的线条勾出白娴雅的头部和肩部的大致比例——三庭五眼,肩宽约两个头长,坐姿的重心在臀部,脊背微微前倾,左臂搭在桌沿上,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账簿上方,像一只即将落下的蜻蜓。
轮廓打好了,她开始添加细节。
白娴雅的发型是她最喜欢的部分。那些白发不是单一的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靠近头顶的部分是银白色的,发梢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月白色,光影交界的地方有一种近似于珍珠母贝的虹彩。果蓉丽用干笔一点一点地蹭出那些细微的层次,不敢蘸太多墨,怕把那种轻盈的质感画没了。
然后是眼睛。白娴雅此刻是低着头的,眼睑半垂,只能看见一小截虹膜。但就是那一小截虹膜,果蓉丽花了好几分钟去画——她先用最淡的墨勾出眼眶的轮廓,然后在瞳孔的位置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再用清水笔把墨点晕开,做出瞳孔边缘那种柔和的光晕。
漫画里画眼睛的技巧,用在毛笔上居然意外地合适。
她越画越投入,整个人缩在矮几后面,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干笔勾线,湿笔渲染,偶尔用手指蘸水在纸上抹开一片淡淡的墨痕,做出头发的层次感。
白娴雅翻完了一本账簿,抬起头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果蓉丽整个人趴在矮几上,头发从肩侧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她手里的毛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动作又快又准,跟早上扎马步时的笨手笨脚判若两人。她的脸上有一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嘴唇微张,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白娴雅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打扰她,又低下头去翻第二本账簿。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浓变淡。偶尔有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矮几上,落在果蓉丽的头发上。果蓉丽浑然不觉,她的手已经画到了白娴雅的衣领——交领的线条要利落,银线的滚边要细而均匀,衣料的褶皱要顺着身体的走势,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
她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