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的日头落得特别快。
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暗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廊下的红纸在昏暗中反而显出颜色来,暗红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后厨的灶火从下午就没停过,锅里的水开了一回又一回,白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把整个后厨烘得像个小暖笼。
沈明姝站在灶台前,把搓好的汤圆放进滚水里。芝麻馅的,圆滚滚的,在锅里沉下去又浮起来,白白的一层漂在水面上,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月亮。她拿漏勺轻轻推了一下,不让它们粘锅底。刘婶在旁边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听着踏实。
晚翠把正堂的桌子擦了两遍。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布,擦得桌面的木纹都能照出人影了。她把新换的红桌布又抻了一遍,角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碗筷摆了四副——她自己也有一副,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沈明姝:“小姐,奴婢也上桌?”
“除夕不分主仆。”沈明姝把汤圆从锅里捞出来,沥了水,装在盘子里,“坐吧。”
晚翠抿着嘴笑了一下,把碗筷摆正了,又跑去后厨端菜。
排骨炖萝卜端上来了,汤色奶白,萝卜吸饱了肉汁,变得半透明。炒菠菜绿油油的,蒜末的香气还在盘子上飘着。凉拌萝卜丝切得细,拌了醋和香油,白瓷盘里堆成一个小尖,撒了几粒芝麻。饺子是刘婶包的,韭菜猪肉馅,捏了花边,一只一只码在蒸笼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黄酒温过了,倒进小壶里,壶身冒着细密的白汽。
萧烬珩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他看着桌上那些菜,看了几息,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跨过那道门槛。刘婶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殿下,进去坐呀,菜都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他坐在沈明姝对面,中间隔着那碟汤圆和一壶黄酒。晚翠缩着肩膀坐在下首,刘婶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边上,说“老奴不饿,坐这儿暖和暖和就行”。
沈明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萧烬珩倒了一杯,给晚翠也倒了一杯。酒杯是粗瓷的,不大,倒出来的黄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端起自己那杯,朝萧烬珩的方向抬了抬,什么话都没说。萧烬珩看了她一眼,也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两只粗瓷杯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两片瓦片碰了碰。
“除夕了。”沈明姝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桌上的菜说话,“喝吧。”
她喝了一口。黄酒温过之后入口绵软,微甜,沿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萧烬珩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饺子皮韧,馅鲜,肉的肥瘦刚好,嚼起来不腻。他吃了一只,又夹了第二只,嚼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尝出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他看了看筷子尖上剩下的那半只饺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明姝。
“里面放了什么?”
“姜末。”沈明姝夹了一筷子菠菜,“驱寒。”
萧烬珩没有说话,把那半只饺子也吃了。他又夹了一只,这回嚼得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那点姜末的味道。晚翠在埋头吃汤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刘婶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屋里渐渐暖了起来。灶火的热气从后厨漫过来,混着黄酒的暖意和饺子的香气,把正堂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潮味往外挤了挤。烛火在桌角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几个人影挨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一间住了两年的破院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在过除夕。
“明天初一,”沈明姝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殿下有想去的地方吗?”
萧烬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就在院子里待着。过完年再说。”
萧烬珩看着她。她正低头用筷子拨汤圆,把一颗汤圆从盘子边上拨到中间,又拨回来,像是在做什么不重要但需要做的事。她的脸在烛光里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眼的轮廓被光晕模糊了一点,看着没有那么锋利了。
“你明年打算做什么?”他问。
沈明姝把汤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答:“后院那块地要翻,种新的。偏屋的药架子还要再搭一层,药材不够放。有几本书没看完,想看完。”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她知道明年要做什么,不只是“活下去”,而是有具体的事要做。
萧烬珩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已经有些凉了,但温劲还在。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
“你那几本书,”他说,“要是看不完,我那里有几本,可以借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