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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市井传闻口碑悄然反转（第1页）

安王府宴席的事，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第三十天，大半个京城都听说了。

最先传开的是茶楼。说书的先生讲到前朝旧事，顺嘴提了一句：“诸位可知当年废太子为何杖毙太监？那太监茶里下了鹤顶红！”底下哗然，有人追问，有人不信，有人当场就跟旁边的人争了起来。说书的也不多讲，点到为止，端起茶碗抿一口，留一屋子人在那里议论纷纷。

从茶楼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街上，再从街上钻进每一个有人扎堆的角落。各家的马车夫在门口等主子的时候闲聊，各家的丫鬟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咬耳朵，各家的婆子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嘀咕——传到最后，说法渐渐拢成了一个调子：废太子当年是被冤枉的，废太子妃在安王府席上当众替他翻案，说得那些宗室哑口无言。

“那位废太子妃，倒是个有骨气的。”

“可不是嘛，守着个废人不离不弃，换了旁人早跑了。”

“听说她在那边过得苦得很，侯府断了补给，内务府也不管，全靠她自己的嫁妆撑着。”

“啧啧啧，从前都说她跋扈善妒，如今看来，倒是看走眼了。”

风向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春天解冻的河，冰面上先裂开几条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哗地一下，全化了。

沈明姝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出门，不上街，不跟任何人来往。别院的大门关着，外头的声音传不进来，她也懒得去听。每天的事还是那些——早起去后院看药圃，上午看书，下午熬药，傍晚送茶。日子过得像上了弦的钟，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直到有一天，晚翠从街上回来，脸色不太对。

那天晚翠是去买盐的。镇上那个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孙，嘴碎得很，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晚翠付钱的时候，孙老板多看了她两眼，忽然说：“你家小姐就是那个废太子妃吧？前阵子在安王府替夫君出头的那位？”

晚翠吓了一跳，以为又要听什么难听话，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孙老板把盐包递过来，没有说难听话，反倒叹了口气：“你家小姐不容易。守着一个病人，吃糠咽菜的，还要被外头的人嚼舌根。你回去跟你家小姐说，外头的人现在都在夸她。从前说她的那些话，没人信了。”

晚翠抱着盐包，站在杂货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她把这事跟沈明姝说了，说得眉飞色舞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过年似的。沈明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盐包接过来放进柜子里，说了一句“知道了”，就继续去看她的医书了。晚翠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嘟着嘴去后厨帮忙了。

沈明姝不是不在乎。她是在想别的事——口碑反转，听起来是好事，但好事不一定有好结果。那些曾经鄙夷她的人忽然夸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风向变了。风向这种东西，说变就变，今天往东吹，明天就能往西吹。她要是因为这些夸赞就飘飘然，那才是真的蠢。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变了。从前别院门口总有人“路过”，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一条缝，里头的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这几天那些马车少了，偶尔来一辆，停一会儿就走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赖着不走。大概是不好意思了，觉得再看下去，自己脸上挂不住。

十一月底，城外的法华寺有场法会，京城里的世家夫人多半要去上香。沈明姝本来不打算去的，她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去了也是被人看。但老太妃派人送了信来，说上回宴席没来得及好好说话，让她去法华寺坐坐。老太妃的面子不能不给，沈明姝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晚翠出了门。

法华寺在城外南山上，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青帷的、蓝帷的、朱漆的，一辆挨着一辆，把半个山坡都占满了。沈明姝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晚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上香用的东西。

刚到山门，迎面走来几个穿绸着缎的夫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沈明姝认出了她——礼部侍郎的夫人，姓赵，从前在侯府宴席上见过几回，每次见了她都爱答不理的，有时候还故意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那位大小姐，除了家世还有什么”。

这回赵夫人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大，但确实是冲着她笑的。

“沈大小姐，”赵夫人走到跟前，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少，“好久不见。听说你在那边过得还好？”

沈明姝微微点头：“托福，还好。”

赵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半旧的褙子看到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发簪——萧烬珩送的那支。发簪上的翠羽在阳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

“你瘦了，”赵夫人叹了口气，“但精神还好。上次安王府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女人嫁了人，就该这样。不管夫家怎么样，守住了自己的本分，旁人才看得起。”

沈明姝看着她，没有说话。赵夫人的这些话，放在两个月前，她是绝对不会说的。那时候赵夫人看她的眼神是鄙夷的，像看一个笑话。现在那眼神变了，变得复杂了，有同情，有佩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心虚。

“多谢夫人。”沈明姝微微福了福，转身往寺里走了。

晚翠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赵夫人以前不是最瞧不起您的吗？今天怎么……”

“人嘴两张皮。”沈明姝脚步不停，“翻来翻去，都是肉长的。”

法会上香的人多，殿里殿外都是人。沈明姝在佛前上了三炷香，捐了几文钱的香油，便退了出来，在偏殿的廊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晚翠去讨热水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几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头。

“太子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沈明姝转过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站在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头上戴着银簪，打扮不算富贵，但干净利落。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沈明姝不认识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太子妃不记得我了？我是翰林院编修周恪的妻子，姓林。从前在侯府宴席上见过太子妃一回，那时候太子妃还小，大概不记得了。”

沈明姝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周恪，翰林院编修，七品小官，在京城不算什么人物。他的妻子自然也不怎么受人待见，在宴席上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很少有人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