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管事姓吴,是从别处药田调来的。
此人四十上下,面相富态,一张圆脸总是堆着笑,瞧着比那刻薄阴沉的周执事,竟和气了许多。上任头一日,便挨个田垄走了一圈,对杂役们和颜悦色,问长问短,半点没有管事的架子。
外门药田的杂役们都松了口气,私下里都说,这回总算来了个好相与的。
唯有白栖芷,心里存着戒备。
她比谁都清楚,越是面上和气的人,藏在笑脸底下的算计,往往越深。周执事是明刀,这位吴管事,未必不是暗箭。
果然,吴管事走到三号田时,脚步停了下来。
“你便是白栖芷?”圆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久仰久仰。能种活这三号废田,又能调出仿不来的驱虫粉,了不得,了不得啊。”
白栖芷垂手行礼,姿态恭顺。
“管事谬赞。奴婢不过是凡间采药户出身,懂些土法子罢了。”
“哎,谦虚了不是。”吴管事摆摆手,目光在那片青禾上扫过,又落回白栖芷脸上,笑眯眯地开口,“正巧,我刚来上任,想着这驱虫粉是桩利民的好东西。不如这样,你把那调粉的法子,细细教给田里其他杂役。如此一来,整片药田都能用上,岂不是大功一件?我自会替你向上头请功。”
来了。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冷笑。
果然是冲着驱虫粉的门道来的。
那张贴在告示板上的配方,人人都有。可真正能让驱虫粉“仿不来”的,是药性配比的拿捏,是需要青壤匣辨识才能掌握的分寸。吴管事这一招“教给众人、替她请功”,看似为公,实则是要堂而皇之地,把她藏起来的真本事,逼出来,分出去。
一旦她当众教了,这门独门的本事,便再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手里最要紧的一张牌,就这么没了。
更要紧的是,请功是虚的,分本事是实的。功劳能不能落到她头上,全凭吴管事一张嘴。可本事一旦教了出去,便是泼出去的水,再收不回来。
“管事抬爱,奴婢感激不尽。”白栖芷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这驱虫粉的配方,奴婢早贴在告示板上了,谁来取都给。该教的,都教了。”
“配方是配方,手艺是手艺嘛。”吴管事的笑容不变,话却绵里藏针,“我听旁人说,照着你的方子调,总差着一截。可见这中间,还有些方子上没写的门道。白栖芷,你不会是想藏私吧?这藏私可不好。咱们外门弟子,一切产出本事,原都该归宗门调派的。”
这话便重了。
藏私二字,又是一顶帽子。
白栖芷心里飞快地盘算。
硬顶不行。吴管事是新官上任,又占着“归宗门调派”的大义,她一个杂役,硬顶便是抗命。
可若是顺从交了出去,她苦心经营的本事根基,便要被生生挖走。
退一步,进一步,都是陷阱。
她需要一个法子,既不抗命,又不交底。
电光石火间,白栖芷垂下眼睫,心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