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暴雨是在半夜来的。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的暴雨。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炮弹落地。
陆星辰被雷声惊醒,睁开眼睛,帐篷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然后又翻了个身,坐起来。
她想起了门外的那条狗。不是想她,是想到下雨了。她转头又一想,但凡脑子正常点的,应该会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它不是挺聪明的吗?会开瓶盖,会叼药膏,会画地图,怎么不知道躲雨?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又坐起来。
它淋湿了,关她什么事?谁让它骗她的?从第一天就在骗,装成一条狗,趴在她脚边,让她摸它的头,让她跟它说心里话。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她最讨厌别人骗她。它活该。她又躺下来。雷声更近了,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营房照得惨白。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鞋都没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的走廊里,那条深灰色的德牧趴在门板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它的毛发往下淌,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它抬起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陆星辰看着它,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进来。”
沈沈站起来,四条腿在发抖。它在门外趴了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没怎么喝水,体力已经不支了。它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陆星辰。雨水从它身上淌下来,把地板弄湿了一大片。
陆星辰关上门,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怕她还在生气,她怕她下一秒就会说“出去”。
陆星辰没有说话,她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条干毛巾,蹲下来,把毛巾盖在它的头上,用力地擦。不是轻轻地擦,是那种带着怒气的、用力的、像是在发泄什么的擦。沈沈的头被她擦得左摇右晃,它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让她擦。
“你是不是傻?下这么大雨不知道躲?”陆星辰的声音很凶,但她的手指穿过湿透的毛发,碰到它冰冷的皮肤时还是轻了下来。沈沈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它在等,等她开门。它不敢走。
陆星辰低下头,把毛巾从它的头擦到背,从背擦到腿,一下一下的,从重到轻,从快到慢。沈沈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摇着,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擦狗,还是在擦自己忍住没流的泪。
她把毛巾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铺在床脚。“睡这。不许上床。不许乱叫。不许咬我的东西。”
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它听懂了,每一句都听懂了。
陆星辰关了灯,躺下来,背对着它。沈沈趴在那条毯子上,把下巴搁在前腿上,看着她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没有赶它走,她没有说“出去”,她只是让它进来了,给它擦干了毛,铺了毯子。她的声音还是很凶,但她的手指是轻的。
沈沈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轻轻摇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在她脚边,在毯子上,在营房里。她不在门外了。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沈沈趴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不平稳。
“沈沈。”“呜。”“下次下雨,记得躲。别在外面傻等。”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不会,下次她还会等。陆星辰没有再说话。沈沈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摇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雨停之后,也许是在她呼吸变得平稳之后。她只知道,她不冷了。不是因为毯子,是因为她在。她在这里,在她脚边,在她身边。她不会走。她答应过她的。她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