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走进一号包厢,关上门。门很厚,关严了,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窗也关着,帘子拉下来,包厢里很暗。顾长顺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看见沈暮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沈少爷,来了。”
沈暮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君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顾长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升起来,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沈暮闻到了烟味。她开始咳嗽。不是装的。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咳到停不下来。她用手捂住嘴,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顾长顺看着她,愣了一下。“沈少爷,您没事吧?”沈暮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她还在咳。
君泽站门进来。沈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君泽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暮咳得脸红脖子粗,看着顾长顺坐在对面悠闲地抽烟。
沈暮推开包厢的门,冲了出去。她站在走廊里,弯着腰,扶住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咳了很久,咳到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咳。她闻到烟味不会咳嗽。沈朝会。沈朝体弱,闻不得烟味。沈行知从来不在家里抽烟,因为沈朝会咳。她在北城装了七年,装到身体记住了。闻到烟味就咳,咳到停不下来。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在咳。她已经分不清了。
子兮在台上唱完了那段,帘子落下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后台,掀开帘子,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沈暮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咳。咳得很厉害,咳到弯下了腰。子兮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她的名字。
沈暮咳完了。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整理了一下领口,推开门,又走了进去。子兮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那扇门。门关上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君泽站在门口,看着沈暮走回去,看着门关上。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包厢里,顾长顺已经把那支烟掐了。他看着沈暮走进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沈少爷,您这身子骨……”沈暮没有接话。她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顾叔,我的条件,刘叔跟您说了?”
顾长顺笑了笑。“说了。沈少爷,您手里有批文,我认。但您也知道,北边乱了。那边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顾得上管江陵这个小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算哪天顾上了,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嘛,您让我把关□□出来,也不是不行。但您总得给我一条活路吧?我在江陵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少爷,您说呢?”
沈暮看着他,看了很久。“顾叔,您想要什么?”
顾长顺笑了笑。“沈少爷,您是个爽快人。”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成的利。码头上所有的进出货,我抽一成。”
沈暮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半成。”她说。
顾长顺愣了一下。沈暮拉开门,走了出去。君泽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经过后台门口的时候,沈暮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子兮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子兮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沈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看着那身藏青色的制服,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君泽跟在后面,隔了几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顾长顺以为“沈朝”已经完了。
他坐在月官园一号包厢里,茶凉了,烟掐了,面前那张椅子空着。沈朝走了,留下两个字——半成。顾长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茶碗,笑了一下。沈行知死了,沈家在北城的关系散的散、倒的倒。海关那边自顾不暇,谁还管一个死了的军阀的养子?沈朝回来,不是来拿回什么的,是没地方去了。丧家之犬,来江陵跟他争这一亩三分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烟灰。半成?他拉开包厢的门,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戏散了,台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茶房在收拾桌椅。他走下楼梯,经过后台门口,帘子掀着,里面有人在卸妆。他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着一个瘦削的背影。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包厢里留下一包点心。纸包放在茶碗旁边,不显眼,像是随手搁下的。顾长顺没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子扫了一下,纸包滚到桌角,卡在茶壶和碟子之间,没掉下去。收拾屋子的伙计推门进来,看见桌上凉茶、烟灰、空碟子,还有那个纸包。他拿起来掂了掂,不沉。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压碎了两块,碎渣粘在油纸上,甜丝丝的味道散出来。他没多想,顾老板请客,客人没带走,扔了也是扔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块一块地吃了。糕有点干,噎得他直喝水,碎渣掉了一身,他拍了拍,继续吃。他吃了一块,又一块。
他不知道这几块桂花糕是谁买的,不知道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始终没有打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今天运气好,白捡了一顿点心。吃完了,他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里,抹了抹嘴,继续干活。那点碎渣,那点甜,那点咽下去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随着垃圾篓被倒进了后巷的脏水沟里。
子兮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桌上曾经放过一包桂花糕。她不知道那包桂花糕已经被一个不认识的伙计吃完了。七年前没等到,七年后还是没等到。
沈暮坐在包厢里的时候,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纸包,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拿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给。给子兮?说什么?说“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是说“我回来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给。她走的时候,把那包桂花糕留在桌上。不是忘了,是不敢带走。她怕带走了,就再也不敢来了。
那天晚上,沈暮回到沈公馆。她脱下那身制服,挂在衣架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没有制服,没有肩章,没有铜扣子。只是一件素色的棉袍,一张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面颊凹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今天在台上看见子兮。子兮穿着一身素色褶子,头上戴着银泡子,鬓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那支木茉莉不在。她一眼就发现了。
突然不见了,空落落的,像墙上被人砸掉了一块。
她的鬓边什么都没有。那朵茉莉花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雕过那支簪子。一刀一刀的,雕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她想起子兮戴上它的样子,瘦瘦的,白白的,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现在子兮不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