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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重逢（第1页）

一九三七年，大年初一。

沈暮起晚了。不是真的起晚，是故意起晚。

凝初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说“阿朝，该起了”，她没应。第二次说“庙会人多，去晚了挤不进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没应。她听见凝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她是故意的。她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沈朝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凝初没有再催她。君泽也不催。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鞭炮屑铺了一地，被风吹起来，落在墙角，红彤彤的，像散了一地的花瓣。凝初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君泽跟在后面，隔了几步；沈暮走在最后，走得慢，一步一步。

庙会在城隍庙前面的广场上。卖花灯的、吹糖人的、拉洋片的，零零散散地收着摊子。凝初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一盏兔子灯。沈暮站在旁边，没有看灯。她看着远处。

广场那头搭着一座戏台，台口朝着南边，背靠着一堵灰砖墙。台子不算大，木板搭的，边角包着铁皮，漆了红绿两色，远远看着还算齐整。台下摆着几排条凳，散散地搁着，没有人坐。沈暮看了一会儿。

她来晚了，戏早就散了。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条凳上落了一层薄灰，地上有几个踩扁的烟头，纸屑被风卷起来，贴着墙根滚了几圈。台口两侧还挂着褪色的帷幔，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块空地——方才有人站在那里，穿着戏服，戴着银泡子，唱了一出不知道什么戏。她没赶上。

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靶子正要走，上面还插着几串没卖完的山楂，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沈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戏台，”她顿了一下，“是给谁搭的？”

小贩停下来，打量了她一眼。藏青色的棉袍，整齐的短发，瘦削的脸。笑了笑，说：“月官园的班子。唱了两天，今儿是最后一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暮笙。唱《贵妃醉酒》的，听过没有？”

沈暮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空地。她想起子兮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最高的枝头上。她没赶上，可她好像听见了。风吹过来，帷幔鼓起来，猎猎地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凝初提着兔子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问沈暮在看什么，也没有催她走。君泽站在后面，隔了几步，也不说话。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前面，谁也没有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娃娃。

她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她站在沈暮面前，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她，说：“我见过你。”

沈暮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她不认识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在哪儿见过？”小女孩不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沈暮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后面。沈暮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没有走远，靶子上还插着几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沈暮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蹲下来，递给那个娃娃。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好吃吗？”沈暮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好次。”

沈暮看着她，笑了笑。她不知道这个娃娃是谁家的，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我见过你”。也许她认错人了，也许她在庙会上见过穿藏青色棉袍的人，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串糖葫芦。沈暮没有问。

沈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走了。

那个娃娃却忽然开口了。

“阿暮，你也吃！”

沈暮愣在原地。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在北城，凝初叫她“阿朝”，君泽什么都不叫，沈行知叫她“朝儿”，那些下属叫她“沈少爷”。她自己也快忘了，她曾经是阿暮。这个陌生的、素不相识的娃娃，举着糖葫芦，仰着头，喊她阿暮。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