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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无碑（第1页）

沈暮到江陵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像她走的那个清晨，也是天还没亮。她提着木匣，一个人走在城南的路上。君泽没有跟来。她说想自己走走，君泽点了点头，留在马车旁边。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泥泞未干。她的布鞋踩在泥里，鞋面湿了半截，她没有低头看。木匣很沉，她换了一只手提着，继续走。

墓地在城南的山坡上，不高，但视野开阔。江陵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沈暮推开虚掩的木栅门，走进去。一排一排的坟，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有一块木头牌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她走过那些坟，走到最里面。

母亲的墓在最边上。碑上刻着“叶盼云之墓”，旁边是一行小字——“沈行知立”。字迹已经模糊了，苔藓爬上了碑角，青绿青绿的。碑前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没有落叶。摆着几只苹果，一盘糕点，纸灰是新烧的，风一吹，轻飘飘地飞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碑。叶盼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她在这里躺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有人每年来看她，每月来，也许每天来。很多年前，她站在这里，对子兮说：“我来看我母亲的时候，就帮你看看你母亲。你来看你母亲的时候，也帮我看看我母亲。”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会变得这么重。沈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茶碗。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碗底刻着一个“叶”字。她从木匣里把它拿出来，放在碑前。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没有人应。风吹过山坡，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我把哥哥和父亲带回来了。”

她站起来，把木匣打开，把沈行知的骨灰和沈朝的骨灰拿出来。她蹲下来，在叶盼云的碑旁边，挖了两个坑。土很松，昨天下过雨，挖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她把骨灰放进去，把土填回去，用手把坟头拢了拢，拢成圆圆的两座。

她没有立碑。她知道，父亲不需要碑，在北城他有一座碑，常常有人去吊唁，但没有人知道其实那座碑下没有他的骨灰。他只想躺在母亲旁边。沈朝也不需要碑。他躺在父亲旁边，就像小时候睡在父亲身边一样。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乱了。她没有理。

她站起来，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那里还有一座坟，碑上写着“苏秋濯之墓”。苏秋濯。子兮的母亲。她蹲下来，看着这座坟。碑前也干干净净的，有纸灰，有供品。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块碑。字是刻上去的，深深浅浅的，是当时她托人刻的。

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那里还有一座坟。新的。其实也不新，只是在她的印象中是新的。上面刻着——“苏瑾之墓”。苏瑾。沈暮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认识苏瑾。落款的两行小字她看出来了——爱徒苏年，苏暮笙立。

她忽然明白了。苏瑾。苏老板。那个唱《贵妃醉酒》唱了一辈子的人，那个收下子兮当徒弟的人。她死了。沈暮跪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碑是凉的，石头的凉。她不知道苏老板是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她对着这几座坟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天已经亮了。远处，江陵城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灰白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山下走。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在回城的路上。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泥泞未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沈暮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推开沈公馆的门，院子里很静。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她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君泽站在廊下，看见她回来了，没有问。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江陵关口那些旧部的人名和住址。沈暮看了一眼，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君泽愣了一下。“腊月三十。除夕。”

沈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从坟上回来，指甲缝里还有泥。她把泥抠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还有泥，是城南墓地的泥。她把脚缩了缩，藏在衣摆下面。

“过完年再说。”她说。”

君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看见沈暮的眼睛红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凝初呢？”她问。

“在屋里。还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