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两天一夜。
沈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从水田变旱地,从低矮的瓦房变成灰扑扑的土墙。她没怎么说话。沈行知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假寐。君泽坐在过道那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座位上的刀。沈暮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微微发颤。她想起子兮问她“坐多久”,她说“一天一夜”。她把时间说短了。真实的路程比那更长,长到她觉得这条铁路永远没有尽头。可她又不希望它有尽头。因为到了终点,她就真的离江陵很远了。
北城的秋天比江陵冷得多。沈暮从火车上下来,一股风迎面扑来,干巴巴的,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君泽提着行李走在前面,沈行知拄着拐杖走在中间,沈暮落在最后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江陵的月台是青石板铺的,下了雨会反光,亮亮的。这里的月台是灰的,灰得什么都没有。
沈朝在出站口等着。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色还是那样白白的,瘦瘦的,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他看见沈暮,笑了笑,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路上累不累?”
沈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家。”
沈暮跟着沈朝走出车站。北城的街道很宽,宽得空旷,宽得让人心慌。两边的房子是灰砖砌的,高高低低的,没有江陵那种白墙黑瓦的秀气。街上的人走得很快,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急着去什么地方,又像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沈暮走在这条街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根须还挂在外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泥。
沈朝住在东城的一处宅子里。不大,但比江陵沈公馆要齐整。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沈暮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这树跟咱们家院子里那棵一样。”沈暮说。
沈朝愣了一下,也抬起头看了看。
“是有点像。”他说。
他把茶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暮接过茶,捧在手心里,茶是热的,烫着掌心,却暖不到心里。她把脸埋进茶杯的热气里,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子兮的呼吸。沈朝看着她,没有问。他知道妹妹心里装着一个人,知道那个人被留在了江陵。他不需要问,他只是在旁边坐着,陪她一起看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过了许久,沈暮闷闷的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
“哥。”
“嗯。”
“等人的滋味,我尝过。”她顿了顿,“现在才知道,被等的滋味,也不好受。”
沈朝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等,就会等。”沈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信她,就够了。”
沈暮没有说话。她把茶杯攥得更紧了一些。
“阿暮。”沈朝叫她。
“嗯。”
“你不在的时候,她也在等。你不在的每一天,她都在等。你难过的每一刻,她都已经难过过了。”沈朝看着她,“所以你要好好的。你好了,她等得才值。”
沈暮低下头,眼眶发酸。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朝笑了笑,没有回答。风吹过槐树的枝丫,吱吱地响。
过了几天,沈暮安顿下来。她把行李归置好,把衣服叠进柜子里,把书摆在桌上,把那张合照——她和子兮靠在一起、握着手的那张——放在枕头底下。她看着子兮单独的那张照片,好像猛地想起什么,是她疏忽了,她应该也给子兮留一张自己单独的照片。那天清晨,她穿好衣服,子兮还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把木簪从发间取下,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枕头下面。那是她的。是她在江陵等沈暮回来的念想。
沈暮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四四方方的,白墙灰地,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铺开信纸。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写“子兮,我到了”,觉得太短,撕了。第二遍写“北城很冷,比江陵冷多了”,觉得太冷,撕了。第三遍写“我想你”,看了很久,也撕了。
最后她写:“北城是很热闹的,我画得出它的轮廓,但声音、颜色、光,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你实在应来这里看看,你看过一次,所得的也许比我还多。我总盼望着能早些回去,早些见到你,早些带你来这北城见一见。”
她停了笔,看着这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因为她的手在抖。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虞子兮亲启”。她没有写月官园的地址,她知道子兮收得到。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君泽,让他去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