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落湘她爸那边有了消息。
不是道歉。落湘她爸不会道歉。但他托人带了一句话来,说他不会再管书店的事。不是“同意”,是“不会再管”。这对落湘来说已经够了。她知道她爸能做出这个让步,不是因为她撕了那张全家福,也不是因为她说了狠话——是因为有人给文化协会写了信,因为老街区的监控摄像头装好了,因为这间旧书店已经不是“我女儿老去的那家破店”了,而是被正式列入保护名录的“文化遗产”。
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光靠撒娇要不来,光靠吵架吵不来,光靠撕全家福也撕不来。要靠证据,靠规则,靠那个书呆子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的那些字。
她把这句话跟许无忧说了。许无忧正在做题,听了之后放下笔,想了一会儿。“你爸不是被规则说服的。”“咁系乜?”(那是什么?)“他是被你的决心说服的。信只是工具。你才是那个让他让步的人。”
落湘低头看着许无忧,看着她永远拉到顶的校服拉链,看着她认真解释的样子。然后她伸手把许无忧的眼镜摘下来,还是那个动作——哈一口气,用衣角慢慢蹭。擦干净了再架回去。“你以后讲呢啲嘢,要望住我讲。”(你以后说这些话,要看着我说。)
许无忧透过刚擦干净的镜片看着落湘。“好。”
窗台上的薄荷完全活过来了。新叶子长了五六片,比砸之前还茂盛。小伽每天早上来书店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薄荷浇水。沈清韵说你现在比我还细心,小伽说跟你学的。沈清韵在旁边看着她剪叶子,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不是砸店之后空出来的那个缺口——那个缺口一直都在,只是被这四个人的存在填成了别的形状。像那些修过的书架,裂缝还在,但角铁让它变得更结实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有人来敲门。
不是平时客人推门进来的那种——是敲了三下,很礼貌的节奏。沈清韵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招牌,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然后问:“请问这里是三十二號旧书店吗?我是明城本地报社的记者,姓赵。”
赵记者在书店里转了一圈,看了墙上落湘画的画,看了窗台上那盆换了新盆的薄荷,看了书架上那些角铁加固的痕迹。然后她坐到书桌旁边,把文件夹摊开,开始问问题。
许无忧把经过讲了一遍——不是以受害者的口吻,是以目击证人的口吻。她讲了时间地点经过,讲了三个男人的特征,讲了造成的损失,讲了她们后续做的修复工作。沈清韵补充了书店的历史——她爸的心愿,她妈的守护,她们四个的相遇。
赵记者低头记着笔记,写到一半抬起头,看着她们四个。“所以这间书店现在是你们四个在打理?”
“是她们三个在帮我打理。”沈清韵说,“我是帮妈妈看店。她们是自愿来的。”
“每日都嚟。”落湘接了一句,“风雨不改。”(每天都来。风雨不改。)
赵记者笑了一下。她转向落湘,问她:“你是从港城来的?为什么愿意每天待在这里?”
落湘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烂了的诗集。“港城有好多书店,有大嘅,有靓嘅,有咖啡饮有音乐听。但冇一间会同我讲,你坐喺度就得,唔使买书,唔使消费,坐几耐都得。”(港城有很多书店,有大的,有漂亮的,有咖啡喝有音乐听。但没有一间会跟我说,你坐在这里就行,不用买书,不用消费,坐多久都行。)她顿了顿,换成了她那口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人问你买不买。你坐下,你就是这里的人。”
赵记者把这些话记了下来。然后她问小伽:“你呢?你为什么每天来这里?”
小伽想了很久。久到沈清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因为有人给我倒水。”赵记者愣了一下。“就这样?”“嗯。水温刚好。不会烫,也不会凉。每次都刚好。”
赵记者最后转向许无忧。“你呢?你每天来这里做题?”
许无忧推了推眼镜。“不是来做题的。是来等人的。”“等谁?”许无忧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往落湘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几天之后,报道发出来了。不是豆腐块,是大半版,带照片的那种。标题是:《四个高中女生的旧书店保卫战》。赵记者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拔高。但她在结尾处写了一段话:“这座城市的旧书店正在消失。三十二號能留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四个女孩不愿意让它消失。她们一个理书,一个修书架,一个写信,一个跟父亲摊牌。她们用十七岁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守住了这间只有四十平米的旧书店。在她们眼里,这不是一间书店。是家。”
这篇报道在明城本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校长周老师把这篇报道打印出来,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里。但四个人都不太在意这些。她们还是每天五点半到书店,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各做各的事。只是店里偶尔会多几个客人——看到报道专程找过来的,推门进来,风铃一响,沈清韵抬起头说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