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小伽陪沈清韵去了陵园。那天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沈清韵说想去给爸爸看看新学期的成绩单,她期中考试语文拿了年级第二,作文被贴在公告栏上,是写她爸爸的。小伽说好,我陪你去。
她们坐公交车去城北的公墓。初冬的山坡上,松柏还是青的,但地上的草已经枯黄了。沈清韵捧着花走在前面,小伽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到了沈淮安的墓前,沈清韵把花放下,蹲在墓碑前面,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期中考试成绩单和一张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作文纸。作文的题目叫《给三十二岁的你》。她把作文展开,铺在碑前,拿一块小石子压住纸角。
“爸,这是我写的。老师给了五十分,扣了一分是因为有一个错别字。‘槐’字写错了鬼字旁,写成了木字旁。”她顿了顿,“你教过的,我忘了。对不起。”
小伽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跟墓碑说话。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汇报工作。但小伽知道这种平常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的——把巨大的悲伤压成薄薄的一片,夹在日常对话里,才能说出来。沈清韵把成绩单也展开,压在作文旁边。然后她伸手拔掉石缝里的几根枯草,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小伽在沈清韵旁边蹲下来,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橘子旁边。“叔叔,这是给您的。”她说。沈清韵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给他糖干嘛。”“他生前喜欢吃甜的吗?”“喜欢。我妈说他吃粥都要放糖。”“那就对了。”小伽说。
沈清韵低下头,看着橘子旁边那两颗大白兔奶糖,看了很久。山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响。她把作文纸和成绩单收起来,折好放回书包里。然后她站起来,小伽也站起来。
“每次来看他都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沈清韵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但又觉得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三十二岁。我已经比他女儿大了。”“你不是他女儿了。”沈清韵转头看小伽。“你是书店的主人。”小伽说,“你帮他把书店守住了。你不用继续做他女儿。你可以做你自己。”
沈清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小伽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拈起来,扔掉了。动作很轻,跟平时理书的样子一模一样。“我们下山吧。请你吃面。”“嗯。”
她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沈清韵忽然停住脚步。“小伽。以后每年你都陪我来吗。”小伽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抬头看着她。沈清韵站在逆光里,身后是松柏和灰蓝的天,手腕上两条红绳被山风吹得轻轻晃。“每年。”小伽说。
沈清韵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所有人客客气气的笑,是只对一个人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但更深。梨涡只出来一边,另外一边藏着,像在保密什么。“走。吃面去。”
她们在公交车站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两碗牛肉面。沈清韵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辣椒,吃得满头汗。小伽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醋,吃得很慢。小伽吃完了面,把汤也喝光了。她放下碗,看着沈清韵。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沈清韵放下筷子。“什么。”小伽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我……以后想考省体校。在省城。离明城高铁两个小时。”沈清韵没有立刻说话。面馆里的电视播完了新闻,开始放天气预报。过了好一会儿,沈清韵才开口。“去吧。”她说。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一点发白。
“我会回来。”小伽说,“每个月。不,每周。”“高铁票很贵。”“我打工。”沈清韵把筷子放在碗上,抬起头看着小伽。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撞了一下之后才会有的光。“你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小伽愣了一下。“……我紧张。”“紧张什么。”“怕你不高兴。”
沈清韵摇了摇头。她伸出手,隔着面馆油腻腻的桌面,把小伽放在桌上的手盖住了。她的指尖还沾着辣椒油,红红的,有点黏,但她没有管。“我不会不高兴。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只要告诉我——你会回来。”“我会回来。”小伽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稳。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她们赶回槐树巷的时候,远远看见书店的灯亮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小伽伸手推开门。风铃响了。
“你们回来了。”落湘从速写本上抬起头,“去边度嚟?”(去哪里了?)“扫墓。”沈清韵说。落湘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合上速写本,“林妈妈今晚包饺子。啱啱打电话嚟话一阵送过嚟。”(刚刚打电话来说一会儿送过来。)“太好了。”沈清韵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我饿了。”
小伽坐到绿色椅子上,沈清韵递给她一杯温水。书店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搪瓷杯里的热气,书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但小伽觉得今天晚上跟以前不太一样。她说出了省体校的事,沈清韵说“我支持你”。这两个小时高铁的距离,被这句“我会回来”抵消了。就像那两条编在一起的红绳。一深一浅,一新一旧,扭在一起,拆不开。